你醒來時手機屏幕顯示六點四十,比鬧鐘早了二十分鐘。
你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腦子裡那根弦已經自動繃起來了,滿腦子都是「今天沈知會穿什麼」「我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要不要放慢腳步」「昨天那句『周一見』是不是把話說得太滿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你在被子裡悶了三分鐘,最終掀開被子坐起來,頂著一頭亂髮去洗漱。
出門前你在鏡子前站了五分鐘,換了三件上衣。
第一件太正式,像要去面試;第二件太隨意,像要去逛超市;第三件是你上周穿去咖啡館那件米白色針織衫,你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最終還是脫下來塞回衣櫃,換了件淺藍色的襯衫。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等你讀 】
你想,不能讓他覺得你在刻意穿他見過的那件,也不能讓他覺得你今天精心打扮了,藍襯衫介於兩者之間,恰到好處的普通。
到公司的時候電梯裡擠滿了人,你站在最裡面的角落,視線越過前面同事的肩膀落在樓層顯示面板上。
十七樓到了,你被人流裹著走出去,經過前台的時候餘光瞥見打卡機旁邊站了個人,白襯衫,黑西褲,手裡端著杯咖啡,正低頭看手機。
你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知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目光穿過打卡機前面排隊的人群落在你身上。
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平直,但那雙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東西,被你捕捉到了。
他垂下眼,端著咖啡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了。
你在原地站了兩秒,旁邊同事拍了拍你的肩膀說「發什麼呆呢打卡啊」,你回過神,趕緊把工牌貼上去,聽見機器「滴」了一聲。
上午你處理郵件的時候心不在焉,把一封本該轉發給市場部的郵件發給了財務部,三分鐘後被對方回了一封問號郵件,你連發三條道歉才把這件事圓過去。
你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像個剛談戀愛的高中生,滿腦子都是辦公室那頭坐著的人,連基本的工作能力都快被消磨光了。
你打開企業微信,猶豫了一下,給沈知發了條消息:「我剛才把郵件發錯部門了。」
對面隔了半分鐘回過來:「哪封?」
「上周那個投放數據確認函。」
他又隔了一會兒,回:「我幫你跟財務那邊說一聲,你別管了。」
你盯著那行字,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被人兜底的感覺當然好,但這人是你上司,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打字:「沈總,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適?」
「哪不合適?」
「你在幫我擦屁股。」
他回了個句號,然後又彈出一條:「那下次你自己擦。」
你盯著「自己擦」三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這話要是以前看到,你只會覺得是領導在跟你開玩笑。
但知道了他是誰之後,你總忍不住去想像他打下這行字時的表情,想像他是不是低著頭嘴角微微翹起來,想像他辦公室那扇百葉窗後面是不是正坐著一個人,一邊喝咖啡一邊等你回消息。
你咬著嘴唇回了個「好的沈總」,然後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屏幕上。
中午吃飯的時候你在食堂偶遇了他。準確來說是你端著餐盤找座位的時候,發現他一個人坐在靠牆的雙人位上,面前擺著一份沙拉和一杯溫水,正慢條斯理地用叉子戳著菜葉。
你本來想繞過去坐到別處,但他抬頭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示意你坐下的意思,但也沒有讓你走開的意思。
你站在過道中間猶豫了兩秒,最後在對面坐了下來。
你坐下之後他才開口:「今天食堂的紅燒肉不錯。」
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盤子裡的紅燒肉和米飯,又看了一眼他那份清清淡淡的沙拉,覺得這個對比有些好笑。
你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吃這麼素?」
「中午吃太油了下午容易犯困。」他說著,用叉子捲起一片生菜葉,送進嘴裡的時候動作很輕,連咀嚼都幾乎沒發出聲音。
你一邊嚼著紅燒肉一邊偷瞄他,心裡想的是「原來沈知吃飯是這樣的」,跟網上那個跟你說「我今天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的人又重疊上了。
他忽然抬眼:「你看我幹什麼?」
你被紅燒肉的汁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才說:「我在想你吃沙拉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放下叉子,很認真地看了你一眼,然後說:「在想這周的預算報告什麼時候能收齊。」
你「噗」地笑出來,趕緊捂住嘴。他表情沒變,但你看見他垂下眼的時候嘴角確實比剛才上揚了一點。
你低頭扒了兩口飯,覺得這頓飯吃得比想像中自然。
食堂里人聲嘈雜,周圍的同事各自聊著天,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張桌上坐著的人和平時有什麼不同。
吃完飯你端著盤子起身,他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回收台走。
你把盤子放上去的時候他正好站到你旁邊,距離近到你的手肘差點碰到他的小臂。你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餘光瞥見他側臉上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下午你開了個跨部門會議,結束的時候快六點了。
你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經過沈知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開著,他正站在窗邊接電話,背影被傍晚的光勾出一道輪廓。
你放輕腳步走過去,快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
是他發的:「等我一下,一起走。」
你站在電梯口愣了五秒。
這棟樓里跟他一起走的同事多了去了,但你總覺得他說的「一起走」跟別人說的不是一個意思。
你回了句「好」,然後靠在牆邊刷手機等他。
過了大概三分鐘,他走出來,肩上挎著個深灰色的電腦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到你的時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走吧」。
你們進了電梯,裡面只有你們兩個人。
門關上之後數字開始往下跳,誰都沒說話。
你盯著樓層顯示面板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變,覺得這段路莫名長。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打開的時候外面湧進來幾個等電梯的人,你們順著人流走出大堂。
外面的天還沒全暗下來,西邊的雲層里透出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
他放慢了腳步,跟你並肩走在人行道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在辦公室里低了幾分:「今天郵件那件事,財務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你不用放心上。」
「謝謝沈總。」
他偏頭看了你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說:「下了班就不用叫沈總了。」
你張了張嘴,把那聲「好的」咽回去,換了個稱呼。
但你張了兩次嘴都沒把那兩個字叫出來,最後只好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沒追問,繼續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跟你保持一致。
你們在地鐵口分了岔,他往左走,你往右走。
你走出去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已經融進了人群里,灰色電腦包的肩帶從右肩斜跨到左腰。
你轉過身繼續走,掏出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剛才那個『一起走』,是順路還是特意?」
隔了一會兒他回:「算是順路。」
你盯著「算是」那兩個字,又追加了一條:「那不算的時候呢?」
他回:「那就不順路了。」
你站在地鐵安檢口前面,把這兩行字來回看了兩遍,然後低著頭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兜里,刷卡進了站。
車廂里人不多,你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盯著對面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發呆。
你想,他說的「算是順路」是什麼意思呢?
是說他回去的方向確實跟你同路一段,還是說他今天特意繞了路就為了跟你一起走那幾百米?
你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他最後那條消息:「那就不順路了。」
這句話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你知道他是在告訴你,他不順路的時候也會跟你走。
你不知道自己解讀得對不對,但你決定就這麼信了。
晚上你洗完澡出來,看見他發來一張照片,是窗外的夜景,樓宇間亮著星星點點的燈。
配的文字是:「今天天氣不錯,能看到很遠。」
你回他:「你在看夜景?」
「嗯。你呢?」
「我剛洗完澡,在擦頭髮。」
他回了個「哦」,然後隔了一分鐘又發來一條:「頭髮擦乾再睡,不然容易頭疼。」
你看著那條消息,舉起手機對著濕漉漉的頭髮拍了張自拍發過去,連臉都沒露,只拍了發梢滴水的樣子。
對面回得很快:「吹風機呢?」
「懶得用。」
「用。」
你盯著,覺得他打出這個的時候應該帶著點無奈。
你從抽屜里翻出吹風機插上電,嗡嗡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你聽見手機又震了一下。
你關了吹風機拿起來看,他說:「聽見你吹風機響了。」
你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外,窗簾拉著,對面是另一棟樓的窗戶。
你打字:「你怎麼知道?」
「你跟我說你要去拿吹風機,然後我這邊就聽見聲音了。」
你的手指頓在屏幕上方。你住的地方和公司隔著四站地鐵,他怎麼可能聽見你吹風機的聲音?除非……你打了一行字:「你住我隔壁樓?」
對面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嗯。」
你舉著手機站在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對面那棟樓看過去。
樓間距不大,你能看清對面幾層亮著燈的窗戶,但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你低頭打字:「哪扇窗?」
「不告訴你。」
你放下手機,盯著對面那些窗戶看了好一會兒,每一扇都亮著相似的暖黃色燈光,每一扇後面都可能坐著一個人。
你忽然覺得你們之間的距離忽然縮短了,從四站地鐵縮成了對面樓到這邊窗台的幾十米。
你拉好窗簾走回床邊坐下,發消息問他:「你什麼時候搬過來的?」
「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就是你剛入職那兩個月。
你算了一下時間,那會兒你們已經在網上聊了一陣子了,但他還沒告訴你他是誰。
你心裡那團複雜的情緒又湧上來了,你打字:「你該不會是為了我搬的吧?」
他回得乾脆:「不是。」
你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失落。但他緊接著又來了一條:「搬過來的時候還不知道你住這,後來你跟我說你家附近有個菜市場很好逛,我才反應過來。」
你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床上。
菜市場,你確實跟他說過樓下菜市場的熟食攤賣的醬牛肉很好吃,還說「你住附近的話可以去買來嘗嘗」。
你當時只是想跟他分享日常生活,完全沒想過這句話會成為他確認你住處的線索。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然後拿起手機:「所以你經常路過那個菜市場?」
「偶爾。」
「那你怎麼不找我?」
「怕嚇到你。」他說,「萬一你在吃飯時候我一拍你肩膀,你回頭一看是我,估計肉都嚇掉了。」
你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想了想那個畫面,確實,如果哪天你在菜市場挑東西的時候一轉頭看見沈知站在你後面,你大概會把手裡那袋東西直接扔出去。
你打字:「那現在不怕嚇到我了?」
他回:「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再躲著就有點蠢了。」
你覺得他說得對。你坐起來靠在床頭,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窗外對面樓的燈亮著幾盞,你不知道哪盞是他的,但你知道他就在那裡,在幾十米之外的地方,正隔著一段空氣和你打字聊天。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你們之間那層屏幕忽然變得透明了。
你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幾次,最後只發了一句:「沈知,晚安。」
他回得很快:「晚安。」
你關了燈,閉上眼睛。窗外的城市聲音透過玻璃變成模糊的低頻嗡鳴,你聽著那道聲音,想像他在對面某扇窗戶後面熄了燈,和他隔著一片夜色各自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