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覺得人生荒誕,是在某個周三的凌晨三點。
手機屏幕的光把臉照得慘白,對話框裡躺著一條新消息,來自你網戀了三個月的男友。
他說他明天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語氣裡帶著點緊張,又有點藏不住的雀躍。
你困得眼皮打架,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戳了幾下,發過去一個「加油」的表情包,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邊,翻身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七分,你踩著打卡的截止線衝進電梯,在門即將合上的瞬間,一隻手從縫隙里伸了進來。
你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抬眼看見沈知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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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手腕線條,手裡拎著一杯美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電梯裡總共四個人,另外兩個是市場部的同事,正小聲討論著上周的項目進度。
你縮在角落,目光從他側臉上滑過去又收回來,心裡默念著「上司不能多看,看了要長針眼」。
沈知是你入職那天就認識的部門總監,今年二十八歲,平時在辦公室里話不多,開會的時候倒是條理清晰,語氣永遠平穩得像在念稿子。
你入職半年,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好的沈總」和「收到」。
電梯在十七樓停下,你跟在沈知身後走出來,繞過前台拐進工位,剛坐下就聽見手機震了一下。
你低頭看了一眼,是男友發來的消息:「我到了。」
你回了個「嗯嗯」,然後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箱裡積壓的郵件。
今天有個季度匯報會,你的PPT還差最後一頁沒做完,手忙腳亂地調格式的時候,餘光瞥見沈知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徑直朝你的方向走來。
你脊背一僵,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秒,聽見他開口:「第三頁的數據錯了,重新拉一下。」
他的聲音離得很近,你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乾淨的帶點冷調的清香。
你抬頭的時候,他已經把文件放在了你桌角,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補了一句:「下班前給我。」
「好的沈總。」你應得飛快。
等他進了辦公室,你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低頭翻開那沓文件。
第三頁的數據確實有問題,你上周做的時候看漏了一行,小數點後兩位對不上。
你咬了咬嘴唇,趕緊打開原始表格重新核算,順便給男友發了條消息吐槽:「被老闆抓包了,好丟人。」
男友回得很快:「你們老闆很兇嗎?」
你想了想沈知那張臉,那張在公司年會上被女同事們私下討論過無數次的臉,五官生得好看是好看,但常年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淡表情,嘴角的弧度永遠維持在禮貌和疏離之間。
你敲下一行字:「不凶,但很冷,像台行走的空調。」
對面發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你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你和這個男友是在一個冷門遊戲論壇里認識的,當時你發了個吐槽帖,他在底下認真回復了三百字的攻略,語氣正經得像個老幹部。
後來加了微信,聊了兩個月才確定關係,期間交換過照片,他的頭像是一張側臉剪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下頜線條的輪廓,你說「還挺帥的」。
他回復「本人更好看」。
你們約定過不急著見面,先慢慢處著,反正都在同一座城市,什麼時候想見了隨時都可以。
但你沒想到這個「隨時」來得這麼快。
中午吃飯的時候你收到他的消息,說今天見面很順利,對方比想像中好相處,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不太常見的興奮。
你端著餐盤在食堂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扒飯一邊回他:「所以你是去面試了?」
「算是吧。」
「不過感覺應該能成。」
你咬著筷子,心裡替他高興,又有點好奇到底是什麼工作值得他大清早就緊張兮兮的。
他沒說,你也沒追問。
你們之間的相處方式就是這樣,該說的自然會說,不該問的你從來不問。
你覺得自己還挺喜歡這種分寸感的,不像有些情侶恨不得把對方二十四小時的行蹤都摸透。
你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心想網戀嘛,保持點神秘感挺好的。
下午的匯報會你過得渾渾噩噩,PPT改了三遍才通過,沈知坐在長桌盡頭,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幾筆,偶爾抬眼掃一下投影屏幕,表情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變化。
你坐在靠門的位置,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飄了飄,又趕緊收回來。
散會的時候你走在最後,聽見兩個女同事在走廊里小聲嘀咕:「沈總今天是不是換香水了?」
另一個說:「好像是,之前那個更冷一點。」
你默默加快了腳步。
晚上回到家,你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男友發來一條語音,你點開聽,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低低的,帶著點啞:「今天累壞了,但是挺開心的。」
你聽完又聽了一遍,覺得他今天心情確實不錯,平時他說話沒這麼軟。你回了條文字:「那要不要慶祝一下?」
「怎麼慶祝?」
「要不……周末見個面?」
你打這行字的時候手指有點抖,發出去之後立刻把手機扣在了沙發上,心跳砰砰的。
你和他說過不著急見面,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是匯報會順利結束了心情好,也可能是他那條語音里難得一見的柔軟語氣讓你覺得安心,總之那句話就這麼出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你翻開來看,他說:「好。」
就一個字,乾脆利落。
你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半天,突然有點慌。
你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里,悶悶地叫了一聲。
然後你爬起來,打開衣櫃開始翻衣服,翻了半天又覺得自己有病,還有好幾天呢。
你把衣服塞回去,拿起手機給他發:「那到時候再說具體時間地點。」
他回了個「嗯」。
你放下手機去洗澡,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你閉著眼想,網戀奔現這種事,成了是緣分,不成是事故。
但你轉念一想,聊了三個月,從遊戲攻略聊到人生理想,從深夜失眠聊到清晨早餐,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你覺得舒服。
至於他長什麼樣、高不高、帥不帥,說實話你也沒那麼在意,好看是錦上添花,不好看……那也得先看了再說。
洗完澡出來,你看見手機屏幕上又躺著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今天見的那個人,是個很優秀的人,我有點怕自己表現不好。」
你擦著頭髮回他:「你也很優秀啊,別妄自菲薄。」
「真的嗎?」
「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
你笑了,把手機扔到床頭,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的路燈把橘黃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一角,你看了很久,腦海里突然閃過今天下午匯報會上沈知抬頭看投影屏幕的畫面。
他那時候微微側著頭,光打在他側臉上,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你晃了晃腦袋,把那個畫面甩出去,心想今天加班加出幻覺了,怎麼老想到老闆。
你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周六上午十點,你站在市中心那家你挑了半天的咖啡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抬頭看了一眼玻璃門裡反射出的自己。
你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下面搭了條牛仔褲,頭髮散下來,化了點淡妝,自我感覺還挺不錯的。
你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咖啡館不大,這個時間點人也不多,你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那個位置——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男人背對著你坐在那裡,肩膀的輪廓看起來挺寬。
你心跳快了兩拍,正要走過去,那人轉過頭來。
是沈知。
你站在原地,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一朵蘑菇雲。
他顯然也看見你了,表情從平靜轉向一種微妙的、類似於困惑的停頓,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覺得自己像被人摁了暫停鍵,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三個字在腦海里循環滾動:完、蛋、了。
沈知站起身,朝你走過來,在距離你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連帽衛衣,帽繩垂在胸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辦公室里年輕了好幾歲。
頭髮也沒像工作日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散在額前。
他看了你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帶著點不太確定的試探:「……是你?」
你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天擠出一句:「沈、沈總。」
他眉頭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你解讀不出來是什麼情緒,但絕對不是高興。
你低頭看見他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你發的「我到了,穿米白色衣服」。
你抬起頭,和他對視了一眼,然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那沉默大概持續了五秒,但你覺得像過了五個世紀。
最後是沈知先開口,他往旁邊側了一步,讓出身後那張桌子的位置,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先坐吧。」
你像個機器人一樣跟著他走到窗邊坐下,面對面的時候你才注意到他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美式,杯壁上凝著水珠。
你點了杯拿鐵,等服務生走遠了,才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所以……那個人是你?」
他垂下眼,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抬眼看你,表情里那層冷意褪下去一點,露出一種你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類似於無奈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你。昨天你說周末見面,我就定了這個地方,約的十點半。我到了之後給你發消息,你說你穿米白色,然後你就走進來了。」
他頓了頓,「我也沒想到。」
你搓了搓手指,覺得指尖有點涼。你想說點什麼來緩解氣氛,但腦子裡所有合適的、不合適的詞都擠在一起,堵在喉嚨口。
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鐵,被燙了一下,趕緊又放下。
沈知看著你的動作,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你看到了。
那是一個克制的、被他迅速壓下去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說:「所以之前三個月……一直是我?」
你點了點頭。
他又問:「那你現在知道了,打算怎麼辦?」
你愣住了。
你設想過奔現的無數種可能——對方比照片好看、對方比照片難看、對方性格和線上有出入、對方聊著聊著突然冷場——但你從沒設想過這一種。
你的網戀男友,你每天說「晚安」的那個人,你在深夜跟他吐槽工作、抱怨老闆、分享瑣碎日常的那個人,居然就是你那個看起來不近人情的、在辦公室里連笑都很少笑的上司。
你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路過的行人身上。
半晌,你轉回來,很認真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但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沈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讓你完全沒想到的事——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微微塌下去,用一種你從沒聽過的、含混的、帶著點委屈的聲音說:「完了,我形象全毀了。」
你瞪大眼睛。
他抬起頭來,耳朵尖紅了一小片,表情是你從未見過的窘迫,那層「沈總」的殼在這一刻碎得七零八落,露出裡面那個會在凌晨三點給你發「我今天看到一隻貓長得好胖」的人。
他看著你,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說:「我在你面前裝了三個月的酷,這下全沒了。」
你張著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裝什麼了?」
「我平時跟你說話那個語氣,」他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別開眼去,「我都是端著說的。你知不知道每次跟你打完字我都要檢查一遍有沒有錯別字,怕你覺得我文化水平不高。」
你眨了眨眼,突然有點想笑。
你想起他那些三百字的攻略、一本正經的人生建議、偶爾冒出來的冷笑話——原來那些都是「端著」說的?你忍不住問:「那你不端的時候什麼樣?」
他看了你一眼,沒說話,端起杯子喝了口美式。
那一眼裡帶的東西讓你心跳漏了半拍,因為那眼神和他平時在辦公室看你的樣子完全不一樣,裡面少了距離感,多了一種你形容不出來的、軟乎乎的東西。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把視線收回來,低頭攪了攪杯子裡的拿鐵,奶泡在深褐色的液面上轉出一個漩渦。
你想,這算什麼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