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雪下了三天才停。雪停之後城市像被重新洗過一遍，空氣乾淨凜冽，踩在雪面上發出的嘎吱聲清脆得像踩碎了一層薄冰。
你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都會經過花壇旁邊那個「土豆」雪人，它還在那裡站著，雖然表面被凍硬了一層殼但整體形狀沒有塌，兩隻一大小小的石子眼睛還在日光里反著細碎的光。
你每次路過都會看它一眼，心裡生出一絲不舍和暖意，覺得它像一枚被冬天暫時寄存下來的印記。
年關越來越近了。小區門口掛起了紅燈籠，樓道里偶爾能聞到從哪戶人家窗口飄出來的燉肉和蒸糕的香氣。
你上班的最後一天同事趴在隔板上問你過年怎麼安排，你說：「跟他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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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點了點頭：「你們第一次過年，打算怎麼過？」
你想了想：「他問我了，說除夕晚上去他家吃火鍋。」
同事靠回椅背：「挺好的。」她頓了頓，「你今年過得挺值的。」
你坐在工位上想了想今年從頭到尾的事情。
你覺得這一年確實過得挺值的，像一袋子沉甸甸的東西被一樣一樣放進來，每一樣都不算大，但攢在一起壓了滿滿一袋。
除夕那天你下午就開始準備。
你煮了一鍋紅豆湯裝在保溫壺裡端上七樓，敲開他門的時候屋裡已經飄著火鍋底料煮沸的香味了。
他今天穿了那件印了卡通狗的舊T恤外面套了一件紅色毛衣，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很多，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
你進門的時候他把門關上，低頭看了一眼你手裡那隻保溫壺：「紅豆湯？」
「嗯，煮了一下午，你嘗嘗。」你把保溫壺放在茶几上，他在你身後走到茶几旁邊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湯色紅亮清透，紅豆煮得爛熟但沒有散花。
他蓋回蓋子看了你一眼：「你煮多久了？」
「兩個小時。」
他沉默了一下：「……你別累著。」
你站在茶几旁邊看著他那副「心疼你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心疼」的表情，覺得雖然他已經學會了直白表達喜歡但有些關心的話出口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性地拐個彎。
你走過去伸手把他那件紅色毛衣的領口理了一下：「不累。煮湯算什麼累。」
他低頭看著你幫他理領口的手指：「那你以後……可以經常給我煮嗎？」
「可以。」你拍了拍他整理好的領口，「只要你每次都像今天這樣穿得這麼好看。」
他耳朵尖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有別開臉，只是低頭湊過來在你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廚房走：「火鍋開了，可以吃了。」
那頓火鍋吃了很久。
你們圍坐在他客廳的茶几旁邊涮著肉片和蔬菜，窗外遠處有零星的爆竹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電視開著放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在台上念著串詞，背景里的笑聲和音樂聲混在火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里，整個屋子被暖色調的光線和白色的蒸汽填得滿滿的。
你涮了一片肉夾進他碗裡，他低頭看著那片肉沒有立刻吃：「……你幹嘛不先自己吃？」
「你先吃。」你夾了自己的一片涮進鍋里，「今天你過年，你最大。」
他看了你一眼沒有反駁，低頭把那片肉蘸了醬吃了，嚼了兩下咽下去之後他抬頭看著你：「明年過年我最大還是你最大？」
你想了想：「輪流。今年你，明年我，後年再輪到你。」
他點了點頭：「那我後年也穿這件紅毛衣。」
那頓火鍋吃完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你們一起把碗筷收拾了，他去廚房洗碗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水流聲嘩嘩響著，他低頭刷碗的側影被廚房的燈光照得清晰，紅色毛衣的袖口被他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你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溫然。」
他偏過頭來看你：「嗯？」
「明年你還住在七樓嗎？」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洗好的碗放回瀝水架上，關掉水龍頭轉過來面對著你，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就是問問。你明年還住不住七樓？」
他安靜地看了你兩秒。然後他摘下圍裙搭在椅背上，走到你面前站定。
他低頭看著你，廚房的暖光從側邊照過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柔和的光影界限：「你住六樓我就住七樓。你住哪兒我住你樓上。」
他說完頓了一下，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補了一句，「或者不一定是樓上。你要是覺得我住樓上太遠，我可以住你隔壁——你這棟樓還有空房嗎？」
你站在門框裡仰頭看著他：「沒有空房了。」
「……那我只能繼續住樓上了。」
你笑了一下：「你住樓上挺好的。你拿倒那本書那天我就覺得樓上住了個有趣的人。」
他低頭看著你，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彎了起來：「那本書我後來看完了。」他說，「講的是一個原本不敢說真話的人最後終於說出了心裡話的故事。」
「好看嗎？」
「好看。」
你們站在廚房門口安安靜靜地對視了一小會兒。
窗外傳來幾聲更響亮的爆竹聲，像是有人在倒計時之前先放了一串熱場。
你聽見遠處不知哪家電視裡的聲音開始齊聲喊著數字——「十、九、八……」——你也跟著在心裡數完了後面的幾個數，數到一的時候你感覺到他握住了你的手。
「新年好。」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尾音帶著一點笑意。
「新年好。」你回握了他的手，暖意從兩個人交握的掌心之間平穩地傳過來，像一條已經確定了方向的河流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窗外遠處升起了第一束煙花，在深藍色的夜空中綻開成一朵金色的花，照亮了你們面前那扇被雪覆蓋過的窗。
你側過頭看著窗外那片被煙花點亮的夜空，感覺到他站在你身邊，手指在你掌心裡輕輕扣著。
新的一年到了，你們走到了這裡，而你身邊的這條路還在往前方延伸，他握著你手指的力度和溫度告訴你，往後的路他都會跟你一起走。
你收回目光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頭看著你，煙花的光在他眼睛裡一跳一跳地亮著，像一整片夜空被收進了兩扇小小的窗口。
你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新年快樂，溫然。」
他握著你的手緊了緊：「新年快樂。」他頓了頓，「明年見。」
「明年見。」
你們站在窗邊牽著手看著外面那場持續了很久的煙花，除夕的夜空被照得亮亮的，而新的一年正從那些落下來的、細碎的光點裡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