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很突然。
你早上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線比平時亮了一些，你掀開被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整個世界都是白的。
樓下的車頂、花壇、行道樹的枝條上全覆了一層厚厚的雪，像有人趁你睡著的時候把整座城市重新粉刷了一遍。
你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手機震了一下，溫然發來一條消息：「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你看著他那條消息彎了一下嘴角，打字回他：「看到了。你在哪兒？」
他過了幾秒回了一張照片——他站在他家的窗口拍的，角度和你這邊看的幾乎是同一個方向。
你回他：「等我三分鐘。」你換了衣服裹上那件最厚的羽絨服，出門上樓敲了他的門。
他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髮比平時整齊一些，像是已經起來有一會兒了。
他側身讓你進門，客廳里開著暖氣，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你今天不用上班？」你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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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休了。」他指了指窗台上的兩杯熱茶，「你下樓下得真快。」
你走到窗邊端起一杯茶暖著手，看著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還在下著，不大，細細碎碎的雪花像被篩子篩過的麵粉一樣均勻地飄落下來。
你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聽見他走到你身後，他把下巴擱在你的頭頂上，手臂從你身後環過來鬆鬆地搭在你腰側，整個人像一件暖和的大衣把你裹在裡面。
「雪會積起來吧？」你說。
「天氣預報說今天一天都不會停。」
他的聲音從你頭頂傳下來，胸腔的共鳴透過衣料傳到你背上，「下午要不要下去堆雪人？」
你側過頭從窗戶的反光里看著身後那團模糊的人影：「你想堆？」
「嗯。」
「想跟你一起堆。」
你們下午真的下樓了。
小區里已經有人在活動了，幾個小孩在花壇旁邊打雪仗，笑聲像一串串銀鈴在雪地里彈跳著。
你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走到花壇旁邊蹲下來，用手攏了一捧雪在手心裡，涼意隔著你的手套傳過來但還不算刺骨。
溫然蹲在你旁邊，兩隻手各抓了一大把雪開始往中間堆。
你學著他的樣子也抓雪往他堆起來的那個圓球上拍。
「你這個底座不夠圓。」你拍了一下他堆的那個雪球。
「你那個更不圓。」他看了你一眼，「你那個像個土豆。」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個確實不太圓的雪球：「土豆就土豆。我們家雪人就是土豆身材。」
你把它安在了他的底座上。
他看了那個上下兩截一圓一扁的雪人三秒，然後伸手把自己那截底座從中間又捏了捏，讓它看起來更像一個圓柱體而不是一個隨意捏的疙瘩。
你蹲在旁邊看著他把底座修整好，然後把你的「土豆」放上去，又找了兩個小石子嵌進去當眼睛，拿一根枯樹枝插在側面當手臂。他做完這些之後退後半步看了看：「還行。」
「還行就是非常好的意思吧？」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看了你一眼：「是很好的意思。」
你們站在雪人面前並排看著它。
那個雪人很醜，歪歪斜斜的，左臂的樹枝比右臂短了一大截，臉上的石子眼睛一顆大一顆小。
但你看著它的時候覺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雪人，因為它旁邊站著的人正低頭看著它笑，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滿足感。
天快黑的時候雪還在下。
你們上樓回了他家，暖氣把外面的寒意隔斷在門檻外面。
你在門口拍落身上的殘雪，他彎腰替你撣了撣帽子後面沾的雪粒。
你脫了外套掛好，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廊里看著你，額頭上的碎發被雪微微潤濕了幾縷，臉頰帶著外面凍過的淺紅。
你伸手碰了一下他微涼的臉頰：「冷嗎？」
他偏了偏頭讓臉往你掌心裡貼了一下：「不冷。」
「你臉頰都是冰的。」
「你手是暖的。」他說著握住了你貼在他臉上的那隻手，他的手指也比平時涼一些，但握著你的時候沒有鬆開，「握著就不冷了。」
你們站在玄關暖黃色的燈光底下，雪在他身後的窗外無聲地飄著。
他低頭看著你，你仰頭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很小的一段距離，小到你能看見他睫毛上沾著的一點還沒完全化成水的雪粒。
你踮了一下腳，在他冰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停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來，在你還來得及退回去之前，他的嘴唇輕輕覆上了你的。
那個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一些。
他的嘴唇微涼，帶著外面冬天那種冷冽的乾淨氣息，但很快就被暖氣和你自己的體溫染溫了。
他的手攏在你的後腰，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托住你的後腦勺。
他親得很輕很柔，像怕用力一點你就會化掉，像在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在真實地發生。
你閉著眼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在你的鼻樑和臉頰上，混合著雪和暖氣的味道。
他放開你的時候動作也很慢。
他退開一點距離之後看著你，那雙向來游移的、愛躲的眼睛此刻正穩穩地、專注地落在你臉上，裡面映著玄關暖黃色的燈光和你自己的影子。
他的嘴唇有一點濕，但是在笑。
「喜歡你。」他開口說。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很自然，沒有結巴也沒有找補。
你看著他站在玄關暖光里的樣子，心裡那鍋水咕嘟咕嘟地冒了好一陣泡泡。你伸手拉住他的毛衣袖子把他往客廳的方向帶：「知道了。過來，我要喝熱茶。」
他跟在你身後被你拉著袖子走，被你拉著走的時候他彎著嘴角，腳步跟得比雪落還輕。
你們窩在沙發里各自端著一杯熱茶，窗外的雪還在安安靜靜地往下落著，把整座城市蓋上了一層綿白的厚被。
你靠在他肩膀上喝了一口茶，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站著你們的「土豆」雪人，歪歪的，醜醜的，但在路燈的暖光里，它和你身邊這個人一樣，是這片冬天裡最暖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