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得很快。
銀杏葉落乾淨的那天，氣溫驟降了好幾度，你早晨出門的時候發現小區的花壇里那些枯了的草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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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樓道門口呵了一口白氣，然後看見溫然從樓梯間走出來——他今天換了一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帽子邊緣鑲著一圈灰棕色的絨毛，看起來比平時圓了一大圈，像一隻蓬鬆的大型雪球站在你面前。
你看著他：「這件新買的？」
「嗯。」他低頭扯了扯羽絨服的拉鏈，「昨天買的。」他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手套遞給你，「還有這個。」
那雙手套跟你之前那雙手套是同一個款式，淺灰色的羊毛材質，但比之前那雙稍微厚實了一些。
你接過來戴上：「之前那雙手套呢？」
「那雙手套薄了。現在冬天了，該換厚的。」
你戴著他新買的手套走在路上，手指被溫熱的羊毛包裹著，暖意從指尖慢慢漫向掌心。
溫然走在你旁邊，白色的羽絨服把他裹得圓滾滾的，他的手掌也揣在口袋裡，但你們之間的間距比秋天的時候小了很多，他偶爾往你這邊偏一下重心，羽絨服鼓囊囊的邊緣就會擦過你的手臂，帶著一種暖呼呼的、實心的觸感。
你們在公交站台等車的時候他側過頭來看著你：「你明天休息嗎？」
你算了算日子：「休。」
「那明天要不要去逛那個市集？上回你說的那個。我這周看了天氣預報，明天沒風，比今天暖和。」
你看著他站在晨光里鼻尖微微泛紅問你明天要不要去逛市集的樣子，覺得這個人談戀愛之後變化最大的地方就是他開始主動安排事了。
現在他已經開始提前看天氣預報、提前規劃路線、提前預約你一整天的行程。你點了一下頭：「好啊。幾點出發？」
「十點吧，不用太早，睡夠了再起。」
公交車來了，你上車的時候他在後面跟著，在你身後的位置站著。
車廂里人不少，他站在你背後，羽絨服鼓囊囊的邊緣在你後腰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替你擋住了周圍乘客擠過來的推力。
你握著扶手感覺到背後那道溫熱的屏障一直穩穩地立在那裡，沒有後退也沒有貼太近，保持著剛剛好的距離。
第二天你們去了市集。
那是一個在老城區舊廠房裡改造的周末市集，賣手工藝品、舊書、熱飲和各類你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
溫然跟在你旁邊，有時候你停下來看某個攤位的時候他就站在你身後側面的位置，替你擋開從旁邊經過的人流。
你蹲下來看一隻陶藝攤上的小碗的時候他站在你身後，然後他忽然也蹲下來伸手指了指攤位角落一隻巴掌大的小擺件：「你看這個。」
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隻燒制的陶瓷小狗，圓滾滾的一團，毛色塗成了淺灰色，歪著頭，耳朵一隻立著一隻耷拉著，神態裡帶著一種憨憨的、不太聰明的可愛。
你拿起來看了看，翻到底座發現底下刻著幾個字——「溫然の分身」。你看著那幾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刻的？」
他別過臉去假裝在看別的攤位：「上周末……自己捏了個胚燒的。剛燒好。」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轉回來看你，「像不像我？」
你捧著那隻陶瓷小狗看了看它的歪頭和耷拉的耳朵，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個人的歪頭和微紅的耳尖：「像。一模一樣。」
你把那隻小狗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包里，「那我收了。回去放茶几上。」
他「嗯」了一聲站起來，但你注意到他的耳朵雖然還紅著但嘴角那個笑根本壓不下去。
他轉身往下一個攤位走的時候步伐裡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像小狗在草地上打滾之後蹭了一身草屑的滿足感。
你跟在他後面看著他那件白色羽絨服的背影，忽然覺得冬天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這個人穿著鼓囊囊的厚外套走在前面替你擋風的樣子讓從側邊灌過來的風也變得沒有那麼鋒利了。
你加快兩步走上去，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低頭看了一眼你挽在他臂彎里的手，又抬頭看了你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他只是把你的手往自己臂彎里收了收，讓它更穩地卡在他羽絨服的褶皺之間，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你的步幅。
你走在市集的人流里挽著他的手臂逛了一個下午，他給你買了一串烤年糕，你掰了一半遞到他嘴邊，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嚼著，咽下去之後低頭看著你：「年糕有點甜。」
「好吃嗎？」
他想了想：「你餵的就好吃。」
你被他這句話噎了一瞬然後忍不住笑了。
他看見你笑了自己也跟著笑起來，嘴角那個壓不住的小弧度被路燈光一晃，帶著一種不用再藏起來之後的舒展和鬆弛。
你們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公交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掠過去，你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你旁邊，兩個人隔著一隻手臂的距離。
你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從羽絨服袖口裡伸出來碰了碰你的手背，然後他把你的手輕輕攏進了他的掌心裡，兩個人的手指交纏著擱在你和他之間那一點點空隙里。
車廂里暖氣開得足，你靠進座椅里偏過頭看著窗外掠過的燈影，感覺到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節奏平緩而綿長，像一條流淌了很久的河在你手背上慢慢寫著什麼。
你聽見他開口，聲音低低的：「今天開心嗎？」
「開心。」你偏過頭看著他，「你呢？」
他側過頭來對上你的視線，暖黃色的車廂燈光把他眼裡的光暈染得溫潤又柔和，他彎了一下嘴角：「……開心。」
你握著他的手又收緊了半分，他的手指回握過來時帶著暖融融的力度，你心裡的那鍋水終於被煮到了最適宜的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夠泡著你和他兩個人。
車窗外的街燈還在不斷向後退去，你身邊那條圓滾滾的「小狗」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這片暖光里，尾巴在心裡搖著，手裡握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