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開始有意無意地逗他。
不是刻意的捉弄,倒是像釣魚一樣輕輕地抖一下竿尖讓他看見餌在動,然後等他撲過來。
你發現溫然這個人像一隻怕水的貓蹲在池塘邊上看著水面,明明眼睛一直盯著那條魚在游,嘴巴上偏要說「我也不是特別想吃魚,就是剛好路過看看」。
你每次抖竿他都先假裝沒看見,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湊近一點,再近一點,直到你忍不住自己先笑出聲來。
晚上你端著一碗自己煮的湯圓上去敲他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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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門的時候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澡,穿著那件印了歪歪扭扭卡通狗的舊T恤,看見你端著碗站在門口先是眼睛亮了一瞬,然後迅速收斂成你怎麼來了的表情。
你把碗往他面前遞了遞:「煮多了,吃不完。給你端一碗。」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白胖胖的湯圓浮在清亮的湯里,抬起頭看了你一眼:「你專門煮給我的?」
「沒有,我自己想吃煮了一鍋,結果煮多了。」
你面不改色地把他自己說過的台詞原樣還給了他,「你愛喝不喝。」
他愣了一下,像是聽出了你在學他說話。他接過碗的時候耳根又開始泛紅,但他沒有轉身關門,就端著碗站在門口。
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你煮了多少個?」
「不知道,沒數。」
「那你怎麼知道吃不完?」
你看著他站在門框裡面端著湯圓問你這個問題的樣子,覺得他明明已經識破了你在逗他但還是要裝作沒識破。
你彎了彎嘴角:「我不管,反正端給你了,你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說完你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聽見他在後面嘟囔了一句什麼,很輕,你只聽清了幾個音節,大概是在說「……好甜」
你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碗明天還我就行。」
第二天早上你開門的時候門口地上已經放著一隻洗乾淨的空碗,碗裡擱著一小袋什麼。
你彎腰拿起來一看,是一包桂花干,玻璃紙袋裡桂花干黃澄澄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袋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煮湯圓可以放這個。
你捏著那袋桂花干站在門口笑了一下,回屋把它收進了廚房柜子里。
後來你找到了一條新路:當他做了某件明顯是在對你好的事情但他非要嘴硬的時候,你就笑著看他、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看著。
往往三秒之內他的視線就開始游移,從你臉上移到你肩膀再移到你身後的牆壁,然後他會開口找補一些類似「我就是順手」「你別想多了」「我沒那個意思」之類的話。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耳朵尖永遠是紅的,手上正在做的事情會突然變得手忙腳亂起來,像一條被戳穿了還在假裝沒被戳穿的小狗在原地轉著圈找台階下。
你看著他這副樣子覺得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曬過太陽的棉花,暖和又輕軟。
那天你們一起走到公交站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幾分鐘。
秋天的早晨空氣裡帶著清冽的涼意,路邊的銀杏樹黃了大半,風一吹就飄下來幾片落在柏油路面上。
你站在站台邊搓了搓手,溫然站在你旁邊半步遠的位置,他看了你一眼然後別開了目光,伸手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了什麼遞過來——是一雙薄薄的淺灰色的羊毛手套。
你低頭看著:「給我的?」
他眼睛看著別處,聲音含含糊糊的:「昨天路過超市看到的……覺得你手冷就買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是專門給你買的,我自己也用不上。」
你接過那隻塑膠袋拆開,取出裡面的手套戴上。
羊毛觸感細膩溫和,尺寸居然剛好合適。
你戴上手套在他面前晃了晃:「合適嗎?」
他終於轉過來看了你的手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後他點頭:「……合適。」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戴著手套站在秋天的晨風裡,手心逐漸傳來羊毛帶來的暖意。
你偏過頭去看他,他正低頭看手機,但手機屏幕是黑的,他也沒有去點亮它的動作,低頭盯著那塊漆黑的玻璃面一動不動地站著,像在用那塊玻璃反射出來的模糊影像悄悄看你。
你收回目光假裝在看路邊的銀杏樹:「溫然。」
「……嗯?」
「你下次不用特意去買手套。」
他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用力:「我說了不是——」
「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我買了雙手套給你。」
你打斷他,側過頭來看著他笑了一下,「我也會收的。你不用每次都說是順便的。」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看了你一眼。
秋天早晨的光線從你們頭頂斜斜地照下來,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那雙向來游移的眼睛在你臉上停了兩秒。
比平時都長,長到你能看清楚他眼裡的東西從閃躲變成了努力穩住的小小一片光亮。
然後他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了,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公交車來了。
你上車的時候戴著他送的手套握了握扶手,掌心暖融融的。
你走到車廂後排坐下來,透過車窗看見他還站在站台上沒有走,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手指在屏幕邊緣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
你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手套很暖。
車子啟動了,你隔著緩緩開動的車窗看見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你所在的方向,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你看見他嘴角那個來不及壓下去的笑,在秋天的晨光里像一枚被風吹開的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