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你慢慢摸透了溫然的作息規律。
他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左右出門,有時候在樓道里碰見了就一起走,碰不見就各自走各自的路。
你發現他其實根本不順路——他公司在另一個方向,跟你上班的路線在小區門口就分岔了,但他每天早上都會站在那棵香樟樹底下等你,如果你先到他就裝作在繫鞋帶或者看手機。
如果你後到他就會從樹底下走出來說一句:早,今天正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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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裡清楚得很,但沒有戳穿他。
那天你晚上加班回來得晚,快十一點了才到小區樓下。
你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進樓道的時候看見一樓大廳的燈亮著,溫然坐在大廳的長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明顯沒有在看。
他的目光正朝門口的方向飄著,看見你推門進來的瞬間他飛快地把目光收回到書頁上,裝出一副我在這兒看了一晚上書的姿態。
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你在等我?」
他抬起頭看了你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沒有。我下樓倒垃圾,順便坐會兒。」
他說完還晃了晃手裡的書,「看完了這章就上去。」
你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書——書是倒著拿的。
他順著你的目光低頭一看,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三秒。
然後他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速度把書翻了個正過來,封面朝上扣在膝蓋上,清了清嗓子:「……這書封面好看,我翻過來看看封面。」
你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加班的疲憊忽然散了大半。你彎了彎腰把臉湊近了一點:「溫然。」
他往後縮了一下:「干、幹嘛?」
「謝謝。」
他看著你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在等我。」你直起身來,「我上去了,你也早點上去吧。」
你轉身往電梯走的時候餘光瞥見他坐在長椅上,耳朵尖從淺粉變成了深粉,手裡那本書還倒扣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見封面的方向又飛快地翻過來,那動作裡帶著一股和自己較勁的生澀氣。
你進了電梯,門合上之前看見他從長椅上彈起來往樓梯間走,走得又快又急,衛衣帽子被他跑動的動作帶得翻到了後腦勺上。
你彎著嘴角按了六樓。
後來你發現他等你其實是有徵兆的。
比如你晚上加班的時候他會發消息過來,有時候是一張他自己做的晚飯照片,配文:今天做多了,吃不完。
有時候是一句:你那邊下雨了嗎,但其實天氣預報顯示那晚根本沒有雨。
有時候乾脆是一串省略號,過了十幾秒又撤回,再發一句:沒事,發錯了。
你看著那些欲蓋彌彰的消息一條一條地出現在屏幕上,心口那團溫溫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脹大著。
周末你在家收拾衣櫃,忽然聽見門鈴響了。
你打開門,溫然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碗裡盛著滿滿的熱騰騰的湯,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和幾塊胡蘿蔔。
他把碗往你面前遞了遞,眼睛看著你腳邊地面上的一個點:「燉多了,喝不完。」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是專門給你的。」
你接過那碗湯,碗底隔著碗壁傳過來的溫度恰到好處地燙手:「那你是上來問我要不要幫你解決剩飯?」
他愣了一下然後皺了皺鼻子:「不喜歡可以倒掉……」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伐很快,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又忍住了,最後只從樓梯拐角飄來一句:「碗明天還我就行。」
你端著那碗湯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湯色清澈透亮,胡蘿蔔燉得軟糯,蔥花切得勻勻的,顯然不是什麼「剩下的」成品。
你端進去喝了一口,滋味鮮甜溫潤,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淌到胃裡。
你第二天把碗洗乾淨了送上去。
敲開七樓的門,他穿著一件印著歪歪扭扭卡通狗的舊T恤來開門,頭髮比平時更亂,像剛睡醒。
他看見你手裡的碗接過來說了一聲哦,然後站在門口看著你,像是在想該不該再說什麼。
你站在門口等著他,兩個人對著沉默了兩秒,他開口了:「那什麼……今天的湯是排骨的。」
你愣了一下:「什麼?」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空碗:「今天的湯。排骨的。」
他說完抬眼看你,「你要喝嗎?」那三個字問得有點快,像是怕自己猶豫一下就不敢問了。
你笑了:「幾點能喝?」
他想了想:「下午四點。」
「那我四點上來。」
你轉身下樓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喊了一聲:「準時啊。」
「知道了。」你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下午四點你準時敲了七樓的門。
他開門的時候圍裙還在身上繫著,腰間系帶的結打得端端正正的,客廳茶几上擺著兩副碗筷。
他看見你來了轉身往廚房走:「坐吧,馬上好。」
你換了拖鞋走進他的客廳,第一次仔細打量了一下他住的地方。
比你的公寓大一些,客廳里堆著不少東西,沙發上橫著一隻懶人沙發形狀的坐墊,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畫書和半包開了封的薯片。
書架上擺著一排手辦,你認出來有幾隻是限量版的。
他將湯擺好後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端起了自己的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
你也在茶几另一側坐下來端起了碗,湯是排骨燉藕的,藕塊燉得軟糯入味,排骨的鮮味被湯底吸收得非常均勻。
你喝了兩口抬起頭來:「你一個人住平時也燉這麼一大鍋湯?」
他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有時候燉多了,放著慢慢喝。」
你低頭看了看那鍋湯的分量,足夠三四個人各喝兩碗。
你沒有再問,繼續喝你的湯,餘光看見他端著碗的姿勢從緊繃變成了放鬆。
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鋪在茶几上和你們之間那鍋湯的白瓷鍋蓋上,映出溫潤的光澤。
你低頭喝湯的時候他偷偷看了你一眼,以為你沒發現。
那個目光在你低頭的時候在你眉骨和鼻樑的輪廓上停了一拍,然後被他自己強硬地拽了回去,落回碗裡的湯麵上假裝在看浮著的油花。
你放下碗擦了擦嘴:「湯很好喝。下次燉多了還可以叫我。」
他把碗放到茶几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嗯……反正也喝不完。」
你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他把你送到門口。
你穿好鞋直起身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框裡面,夕陽從走廊盡頭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你,嘴角微微翹著,像是想壓下去沒壓住。
「溫然。」你叫他。
「幹嘛?」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早飯?」你看著他,「我路過早餐攤的時候可以順便幫你帶。」
他愣住了,耳朵尖又開始泛那種熟悉的粉色:「……我不挑。」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豆漿要甜的。」
你笑著點了一下頭:「知道了。」然後轉身下了樓。
你走到六樓的時候隱約聽見上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腳步聲踩錯了拍子的動靜——大概是他從門口退了回去把門關上了,動作比平時急了一些。
你推開自己家門走進去,靠在門板上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晚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乾爽微涼的氣息,你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抬眼看了看天花板。
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響也沒有,但你總覺得上面住著的那條「小狗」此刻大概正在屋裡轉著圈,耳朵尖還紅著,嘴角壓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