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拖著兩隻大號行李箱擠進電梯廂,手忙腳亂地按了六樓,電梯門正要合上的時候一隻手從門縫裡插進來擋了一下,門又重新彈開了。
你抬眼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男生,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衛衣,兜帽的系帶垂下來一長一短,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他看見你拖著兩隻大箱子堵在電梯裡,抬了一下下巴:「幾樓?」
「六樓。」你說。
他走進來按了七樓,然後往電梯角落一靠,低頭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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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行的時候你發現他在偷偷看你,每次持續大概一秒鐘,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落到手機屏幕上假裝自己在認真讀什麼內容,過一會兒又飄過來一瞬。
電梯裡的鏡面不鏽鋼板把他這些小動作映得清清楚楚,你忍著笑假裝沒有注意到。
到了六樓你拖著箱子往左走,他出電梯往右走。
你正低頭掏鑰匙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餵。」
你回頭。
他站在走廊拐角,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撓了撓後腦勺,眼睛看著別處:「你住601?」
「嗯。」
他又撓了一下後腦勺:「……我住你樓上,703。」說完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叫溫然。」
你看著他站在走廊拐角那副: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硬要找點話說的樣子,覺得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有點奇怪但應該沒有惡意,於是你也報了自己的名字。
他聽完點了一下頭,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然後轉身走了,步伐比剛才快了不少,衛衣帽子在他後腦勺上顛了兩下。
你看著他消失在樓梯間門口的背影,低頭繼續開鎖。
那天晚上你收拾完東西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喘氣,手機響了。
你接起來是房東阿姨的聲音:「小姑娘住進去了吧?我跟你說個事,樓上703那個小伙子是房東的侄子,也在那兒住,人挺好的就是有點不太會跟人打交道。」
「他要是哪兒冒犯你了你跟阿姨說,阿姨說他。」
你嗯了幾聲掛了電話,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安安靜靜的,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拖動家具的聲響,你坐在一地快遞盒中間喝了一口水,覺得接下來的日子大概不會太無聊。
後來你發現溫然這個人確實不太會跟人打交道,但他很努力地在學著打。
你們的第一次交集是快遞。
你的快遞被送錯了樓層放到了七樓走廊里,你下班回來發現門口空空蕩蕩的,正納悶呢,聽見樓梯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溫然從樓梯間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抱著你的快遞盒子,看見你站在門口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把盒子往你這邊遞了遞:「……你的,送錯了。」
你接過來道了謝。
他嗯了一聲就要轉身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像是想說什麼,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最後憋出來一句:「六樓這幾戶挺吵的,你晚上要是睡不著可以……可以上來坐坐。」
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了一層淺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樓上不吵,不是說你……算了,我先走了。」
他轉身快步走進了樓梯間,腳步蹬蹬蹬地響著往樓上去了。
你抱著快遞盒子站在門口,看著樓梯間那扇門還在微微晃著,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第二次交集是一周後的早上。
你出門上班的時候在樓道里碰見他,他正低頭繫鞋帶,聽見你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你他手上那個鞋帶的蝴蝶結明顯多繞了一圈。
你走過去的時候他站起來:「早。」
「早。」你按了電梯,「上班?」
「嗯。你在哪兒上班?」
你報了公司名字。
他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電梯來了一起進去,兩個人站在電梯廂里沉默著。
你看著電梯門上映出來的他的影子——他正微微偏著頭看著門上的樓層數字,像是在數到幾樓了。
但他那個偏頭的角度顯然不是在數樓層數字,因為他的目光餘光正落在電梯門的倒影上。
那道目光在倒影里落在你的肩膀附近,隨著你微微偏頭的動作移了一小段距離又停住了。
你假裝沒注意。電梯到了一樓你走出去的時候他在你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你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後面喊了一聲:「餵。」
你回頭。
他站在小區門口那棵香樟樹下面,秋天早晨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跳著碎碎的光。
他的衛衣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還是垮垮地穿著。
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朝你的方向抬了一下像是要揮手又覺得這個動作太正式了,於是半途改成了撓了撓耳朵:「那個……我也往東邊走,順路。」
你看著他站在樹底下說這句話的樣子,心裡那點覺得他有趣的感覺又加深了一層:「那一起走?」
他點頭的速度快得像在搶答,點完了又覺得自己點太快了,於是把目光移向一邊:「隨便,你怎麼走都行。」
說完他就走在了你旁邊,步伐調整得跟你一致,但保持著一個大約半步的微妙距離,不遠不近的。
你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半步,偶爾快走兩步跟上來並肩然後又不自覺地慢下去,像一隻想跟主人並排走又怕走太近了會被嫌棄的狗。
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目視前方,嘴角抿著,耳朵尖上那層薄薄的粉色在日光里清晰可見。
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路邊早餐攤的香氣飄過來,你停下來買了一杯豆漿,回頭問他:「你吃早飯了嗎?」
他愣了一下:「……沒。」
「那我多買一杯,請你。」
你從攤主手裡接過第二杯豆漿遞給他。他看著你手裡那杯豆漿,像是在辨認這是什麼意思,然後接過去了:「……謝了。」
他的尾音微微揚了一下,但被他迅速壓平了。
你們端著豆漿並肩走過那條街,誰也沒說話。
你喝了一口豆漿,微甜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你餘光看見他也喝了一口,然後他偏過頭來看了你一眼又飛快地收回去。
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覺得今天的豆漿格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