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得不知不覺。
有天早晨你推開門的時候看見走廊盡頭那扇窗外面飄進來一片半黃的銀杏葉，貼著牆根打了個旋落在牆角。
你彎腰撿起那片葉子捏著葉柄轉了一圈，葉脈清晰，邊緣有一點點干卷。
你把它夾進隨身帶的筆記本里，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扇門——門開著，溫錦淮正彎腰繫鞋帶。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看見你站在走廊里手裡捏著筆記本的邊角，他看了一眼你夾在書頁間露出來的葉柄：「撿到葉子了？」
「嗯，第一片。」你走到他旁邊，「今年秋天來得真早。」
他關上門跟上來，你們一起往電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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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側身讓你先進去，你站在他旁邊低頭翻了翻筆記本里那片葉子，秋天金黃的色澤在電梯頂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你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著你手裡的筆記本，嘴角帶著那一點溫和。
「你以前拍我的那些照片裡。」你合上筆記本，「是不是有一張是我在秋天撿葉子的？」
他想了一下：「有。你七八歲的那張。」
「那張你拍到的是正面還是背面？」
「背面。」他頓了頓，「你蹲著，看不見臉，只看得見後腦勺和手。」
你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你走出去，走在他旁邊往小區門口的公交站方向走。
路邊那排銀杏樹的葉子還沒有大範圍變黃，只有樹尖上綴著零星幾抹金色，在早晨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你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停下來，轉身背對著他朝後退了兩步。
他看著你忽然停下來往後走的樣子，腳下也跟著頓住了：「怎麼了？」
「你現在拍一張試試。」
「正面拍，不用偷偷的，也不用隔著馬路。」
他站在你面前，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肩頭落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他看了你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他舉起手機對著你的時候動作裡帶著一點生澀的猶豫——那大概是他拍過的幾千張照片裡第一次被拍攝對象允許、並且站在他面前直視著他。
他按了一下快門，手機發出一聲輕快的咔嚓。
他放下手機看了看屏幕，然後抬起頭來看你。
你站在那幾棵銀杏樹前面，早晨的日光把你和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的人行道上，秋天的風從樹梢間穿過來搖落了幾片淺黃的葉子，其中一片落在你肩上。
你朝他笑了笑：「拍到了？」
他把手機轉過來給你看。
屏幕上是你站在銀杏樹前的樣子，日光均勻地鋪在你的臉上和肩膀上，背後那些樹的輪廓在晨光里顯得柔和而清新，你嘴角那點笑意被鏡頭捕捉得分毫不差。
你看著那張照片，覺得它跟你小時候那些被偷拍的背影很不一樣——這張照片裡你是正面對著鏡頭的，你知道自己在被拍，你也沒有躲。
你把手機還給他：「這張我收著。」
他把照片發了過來，然後收起手機重新走回你旁邊。
你們繼續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銀杏葉子在你們頭頂和身側簌簌地落著，秋天早晨的風把滿樹的顏色吹得搖搖晃晃。
你走在他旁邊，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想讓這條路走得更久一點。
那天晚上你坐在自己公寓的窗台上，把白天他拍的那張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你把手機舉到面前看了幾遍，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扇窗戶。
他的窗戶亮著燈，燈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走動。
你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自己站在銀杏樹前的樣子，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那扇窗里的剪影，心裡翻湧著一種你已經越來越熟悉的東西。
它不像最開始那樣讓你心跳加速了 變成了一種更安靜持久的溫度，像爐火燃了很久之後留下的那些暖融融的餘燼。
你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你以前拍的那些照片，能不能整理出來給我看一下？我想看你拍的我。」
他回得很快：「都看？」
「都看。一張不漏。」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回了一個字——好，後面跟了一個句號。
你把手機鎖屏放在窗台上，靠著窗框看著對面那扇亮燈的窗戶。
窗簾半拉著，他的身影在燈下移動著，像是正在從書架上拿什麼東西。
你看著那扇窗戶里的一切，忽然想起你在他鐵盒裡見過的那張老照片——颱風天的夜晚，隔著一片風雨拍下來的你臥室的窗戶。
你的視角和那張照片裡的視角對調了一下，你發現自己此刻正坐在一間亮著燈的房間裡，而對面有一個人正隔著一扇窗戶看著你，只是這一次窗戶兩邊的人都知道自己在被看著。
你伸手拉上了窗簾。
然後你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整理好了告訴我。」
對面回：「明天。」
你彎了彎嘴角，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關燈躺進了被子裡。
你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今天的畫面。
那個畫面里你站在光裡面，他站在光外面，你們之間隔著的那段距離不似從前。
你們都知道彼此會往同一個方向走的那種距離，不急不趕的，踩著秋天的落葉慢慢往前。
你翻了個身，裹著被子陷入了睡眠。
夢裡的畫面是銀杏樹，秋天，日光和你自己蹲在樹下撿葉子的背影。
你在夢裡翻動那些黃澄澄的葉子，葉面的脈絡在日光里清晰得像被筆描過。
你翻著翻著，有人在你身後也蹲了下來，跟你並排，手臂和你的手臂輕輕貼著。
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看你手心裡的那片葉子，彎著嘴角。
你把手裡的葉子遞給他，他接過去夾進了自己的書頁里。
你站起來拍拍膝上沾的土，他也站起來，你們站在一起看著面前那棵落了一半葉子的銀杏樹，誰也沒說話，秋天的風從你們之間穿過去帶走了一些細細碎碎的金色碎屑，在日光里打著旋慢慢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