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你真的開始聽他說他自己的事了。
每天晚飯後你們坐在沙發上或者陽台上,你問一句今天有什麼新鮮事,他就想一想開始講。
有時候是圖書館裡來了一位老先生每周都借同一本書,有時候是樓下花壇里那隻橘貓又胖了一圈,有時候是他嘗試了一道新菜譜裡面加了一味你從來沒聽說過的香料。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調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溫和的流水帳,但你聽得很仔細,仔細到能從他那平穩的語氣里分辨出幾絲偶爾上揚的尾音——那是他覺得有趣,覺得值得跟你分享的標誌。
你也開始試著分享自己的一些小事情。
比如今天公交車上有人帶了一隻小狗,比如沈榆午休的時候講了一個很冷的笑話,比如你終於把拖了很久的那份稿件交上去了。
他聽得很專注,眼神在你說話的時候一直落在你臉上,偶爾點一下頭或者說一句嗯來表示他在聽。
你講著講著會發現自己在不自覺地挑那些他可能會感興趣的內容講,像是你已經學會了在一條河流旁邊順著它的水流方向行走。
有一天傍晚你們並排走在小區的步道上散步,天邊燒著大片大片的晚霞把整條路都染成了暖橘色。
你講完了一個同事的趣事之後停下來看他:「溫錦淮,你從前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回來了呢?」
他走在你旁邊,步伐沒有亂:「想過。」
「那你怎麼想的?」
他想了想:「就繼續等。」
「等到什麼時候為止?」
「沒有為止。」他說。晚霞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眉眼間那道慣常的溫和線條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平穩穩的,像在回答一個他已經想了很多年的問題,「沒有到頭的時候。」
你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你覺得他這句話像一面牆,不高不矮地立在你面前,它不是用來阻擋你的,只是讓你知道它的存在。
你知道它立在那兒很多年了,你走過去摸了一下它的表面,青磚砌得齊整又堅固,牆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溫溫潤潤的。
你沒有去推那面牆,你只是把手掌貼在它的表面上站了一會兒,感受著它的溫度和質地。
那天晚上你回了自己公寓之後沒有立刻睡。
你坐在窗台上看著對面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拉了一半,他正坐在書桌前低頭翻書。
你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你那邊還有別的鐵盒嗎?
他回復得很快:「有。」
「多少個?」
「三個。」
你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門口穿上拖鞋,過了一條走廊敲了他的門。
他開門的時候手裡正端著那隻鐵盒,盒蓋上還放著另外兩隻稍小一些的,像是他等你來已經準備好了。
他側身讓你進門,你走到沙發前坐下,他把三隻鐵盒放在茶几上,盒蓋依次打開。
你伸手翻開了第一隻。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你初中時期的幾張作業紙邊角、一張畫著歪歪扭扭笑臉的便利貼、一支用完了的藍色原子筆。
你拿起那支原子筆看了看筆桿上的磨損痕跡,抬頭看他:「這支筆也是我的?」
「你初中畢業那天掉在教室門口的。」他說,「我路過撿的。」
你把筆放回盒子裡,翻開第二隻。
這隻裝的東西更細碎了——一張電影票根,日期是你高中某次周末跟同學一起看的片子,一小截你扎頭髮用過的黑色皮筋,一片壓平了的銀杏葉。
你拿起那片銀杏葉對著燈光看了看,葉脈清晰完整,被壓得很平整,邊緣沒有一絲損傷。
你翻過葉子背面看見了那行你已經熟悉的小字——十三歲,秋天。
你把它放回去,翻開第三隻。
這隻盒子最小,裡面裝的東西也最少,只有一樣,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的紙,紙張邊緣已經磨得發毛了。
你把它展開來,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錦淮哥哥,生日快樂,旁邊畫了一朵不太成形的花。
那是你的筆跡,你六歲那年寫的,歪歪扭扭的每個字都像在紙上蹦跳。
你捏著那張紙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茶几前面,微微垂著眼看著你手裡的那張紙,表情很平靜,你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指尖正輕輕抵著褲縫,一下一下地蹭著,像在找一個不太明顯的方式安置自己。
「這個我寫給你的時候,」你開口,「你那時候多大?」
「十四。」
「你留著它留到現在?這麼多年了……」
他點了一下頭。
你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紙。
六歲的你寫字的時候大概連筆都握不穩。
「生日快樂」四個字的筆畫東倒西歪的,其中「快」字的最後一捺拖出去老長像一條沒剎住腳的小尾巴。
你想像十四歲的他收到這張賀卡的時候是什麼心情,想像他在往後的十幾年裡把它疊好收進盒子裡的每一個瞬間,想像他在搬家、轉學、換城市的過程中從來沒有丟掉這張皺巴巴的紙。
你把它小心地折回原來的紋路放回那隻小鐵盒裡,然後把三隻盒子都蓋好,從茶几上攬過來抱在懷裡。
盒子摞在一起時互相磕碰的聲音清脆而短促,裡面那些小東西隨著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響動。
他低頭看著你把盒子抱在懷裡的動作,目光在你手臂環抱的弧度和盒蓋之間的夾角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滿足感,像是看見了什麼東西終於回到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你抱著三隻鐵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這些放我那邊吧。我幫你保管。」
他低頭看著你懷裡的盒子:「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你嗯了一聲,抱著盒子側身從他旁邊經過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帶你去吃那家你上次提過的。」
他站在客廳中央燈下看著你,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好。」
你抱著盒子回了自己公寓,把它們在書桌旁邊一字排開。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三隻鐵盒的蓋面上,映出幾道淺淺的銀色光斑。
你蹲在旁邊看了它們一會兒,伸手在最左邊那隻盒蓋上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去洗漱了。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的時候覺得心裡那面牆又降了幾寸,不再高高地立在你面前了。
你閉著眼慢慢地,慢慢地睡過去,夢裡的畫面是秋天泛黃的銀杏葉鋪了滿地。
你蹲在樹下撿葉子,有人在你身後舉著相機按下了快門。
那個快門聲隔得很遠卻清清楚楚地透過夢的邊界傳進你的耳朵里,你回頭想要看清舉相機的那個人,但夢裡的人影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的玻璃。
你看不清他的臉,卻知道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