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隻鐵盒放在你的書桌旁邊之後,你開始做一些之前不會做的事。
你會在下班回來的路上繞一小段路去他工作的地方附近,隔著馬路看那棟樓,在心裡描摹他坐在某個窗口前整理書目的樣子。
你會在超市里經過零食區的時候停下來想一想,他除了做飯還喜歡吃什麼零嘴。
你出門旅行的時候會給他發不同角度的天空照片,配一句:這裡的雲跟你那邊的不一樣,然後等他回復,哪怕只是一個嗯字,你也覺得那條雲路忽然變得清晰可見了。
你發現當你開始主動向他展示你的世界之後,他會慢慢地、謹慎地往你的方向多走一步。
他周末會問你要不要去附近的書市逛逛,會說:這本書的作者你上次提過一句,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你隨口提過但沒有明確說想要的書遞過來。
他開始主動分享自己的口味偏好和作息節律,不再只是圍著你轉、不給你任何縫隙去了解他生活的另一些面。
你看到那些縫隙慢慢露出來了,像一扇一直緊閉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手掌寬的一條縫,你能看見門縫裡透出來的光。
但你還是撞上了他安靜注視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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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們坐在客廳里看一部紀錄片,畫面里演到一段深海潛水的鏡頭,幽藍色的水下有巨大的魚群緩緩游過。
你的視線停留在屏幕上那些遊動的魚群上,嘴裡說著隨口閒聊的話:「你一個人去過遠的地方嗎?比如說,你自己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旅行的地方?」
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以前想過,但沒有去。」
「為什麼?」
「一個人去沒意思。」他說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屏幕上,語氣平淡,「等你一起去才有意思。」
你坐在他旁邊,距離近到你伸手就能碰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
你偏過頭去看他,他的側臉被屏幕光照亮了一半,剩下一半隱在電視光線的暗影里。
你忽然覺得,他那種等你一起去才有意思的說法聽起來像是他已經默認了,他覺得所有的風景只有在共享給你的時候才有觀看的價值。
這種想法太專一了,專一到像一條河把所有岔口都堵死了,只留下一個出水口,水往那個方向沖,不急不緩的,但容不下第二條路徑。
你沒有接那個話題,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搭在膝頭的手指,他的手指在你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安分地停在了那裡。
紀錄片繼續放著,深海的畫面從魚群切換成了海底的珊瑚,五顏六色的,在幽藍色的背景里慢慢晃動。
你握著他的手看著那些珊瑚,心裡有一個念頭慢慢地、像水底的暗流一樣翻湧上來——你覺得他在那扇門後面站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忘記了怎麼主動推門走出來,只學會了在門縫裡等著有人先伸手把他拉出去。
後來有一天公司聚餐結束得晚,沈榆喝了幾杯酒,你送她上了計程車之後自己站在路邊等車。
夜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夏天殘留的潮濕熱氣,你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有幾條溫錦淮的消息,最後一條是二十分鐘前發的:到家了嗎。
你回了一句:剛結束,在等車,發出去沒一會兒手機就震了——在哪裡?我來接你。
你報了地址,看了下定位,他開車過來的話大概十幾分鐘。
你把手機收起來靠在一棵行道樹上等著,路燈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了一地光影,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電動車從你面前駛過。
你站在那片安靜里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比尋常行人快,穩一些,往你這邊走過來的方向帶著一種明確的指向性。
你回頭。
他穿了一件淺色的薄外套,正從路燈暗下來的那段人行道上朝你走過來,步子比平時快,衣擺被夜風微微掀起來。
他走到你面前的時候氣息還均勻的,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比平時亮了一些。
他開口第一句是:等了多久,第二句是:餓不餓,第三句是:手怎麼這麼涼,說著就把你的手攏進了掌心裡。
你被他那幾句話連珠炮一樣地砸過來,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他握著往停車的地方走了。
他走在前面你走在後面半步,他握著你手的力度比平時緊了一些,拇指在你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像在確認你還在他手裡沒有散開。
你看著他的背影,路燈從他肩頭照過來,他的發梢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你忽然叫住他:「溫錦淮。」
他腳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你。
你站在路燈底下,他站在你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夜風從你們之間穿過去,帶著晚歸的車流聲和遠處不知誰家窗戶里漏出來的電視聲響。
你看著他:「你是不是在擔心?」
他看著你,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比平時顏色淺了一些,像被光線稀釋過的蜜糖。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合上了,像是在想怎麼措辭。
最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我知道你回得來。但我還是會等得有點久。」
你站在他對面,覺得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里。
鎖芯轉動的時候卡了一下,但沒有卡死,它轉過去了,你聽見了鎖簧彈開的聲音。
你往前走了一步,邁進了兩步之內剩下的那點空隙里,低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臂很快就環過來裹住了你,力度比平時緊了一些,但也沒有緊到讓你不舒服。
他的下巴抵在你的發頂,呼吸慢慢地從急促恢復成了平緩,像一座爐子裡的火被調低之後還在慢慢散著餘溫。
「你可以不等那麼久。」你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你可以打電話問我,可以來找我,可以直接出現在我面前——你除了等,還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的。」
他環著你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
你感覺到他的下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們在路燈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鬆開你轉身帶著你往停車的地方走。
你走在他旁邊,看見他的側臉在路燈交替的光線中明明滅滅,你覺得那扇門縫又開大了一點點,能讓你看見門後那個人正在朝門口走來,步子很慢,但確實在動。
你彎了一下嘴角,走快兩步和他並肩,肩膀和他的手臂在步伐交替中偶爾碰在一起,每一次碰到都沒有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