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發現溫錦淮對你的了解程度遠不止照片和舊作文紙那麼簡單,他知道你很多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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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他也從來不在你面前提起,但當你隨口聊起某段往事的時候他會自然地接上一句補充,補充的內容准得讓你愣住。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你端著杯子看他。
他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阿姨說的。」
「我媽?你跟她還聯繫?」
「偶爾逢年過節問候一下。」他放下書想了想,像是在回憶頻率,「你大學那幾年她跟我說過你不少事情。」
你坐在沙發上端著杯子想了一會兒。
你媽確實很能聊,她跟熟人都能嘮上半天,但溫錦淮這麼些年一直在跟她保持聯繫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條線索。
一條通向你不知道具體通向哪裡的幽長地道。
你沒有追問那條地道里都堆著些什麼,但你隱約覺得它比你想像的要深要長。
下午你回了一趟老家。
你媽看見你回來很高興,給你燉了一鍋排骨湯,你們坐在餐桌邊喝湯的時候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媽,溫錦淮這些年是不是經常跟你聯繫?」
你媽夾排骨的手頓了一下:「他跟你說了?」
「他沒說,我猜的。」
你媽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像是在斟酌措辭。
她看著你,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小時候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仔細琢磨過的神情:「他每年都給我打兩個電話。一個是你生日那天,一個是你媽生日那天。」
你媽說著自己也笑了,「這孩子懂事得很,每次打電話都不長,就問你好不好、你最近怎麼樣、你工作上順不順利。」
你端著碗愣住了:「每年?」
「每年。」你媽點了點頭,「你上大學那幾年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你說你們都不在一個城市了,他怎麼還惦記著你的情況。後來我就習慣了,他也不多說什麼,就問幾句就掛了。」
你媽說著看了你一眼,「你們現在……是不是走得挺近的?」
你低頭喝了一口湯:「嗯。他現在住我對面。」
你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拍了拍你的手背:「他對你是真上心。你六歲那年他剛搬來的時候我還不放心你來著,後來慢慢發現這孩子穩重、靠譜,什麼事都做在頭裡。」
「你上學那陣下雨天他打傘接你,你以為是你媽讓你媽告訴他的?他自己看我手機上的天氣提醒。」
你端著碗坐在餐桌邊,你媽說的這些事你以前從不知道。
你一直以為溫錦淮對你的那些照顧都是順手順便恰到好處的,你從沒想過那些「順手」背後有人專門做了準備。
那些像一根根細小的絲線從你六歲那年起就悄悄地纏繞過來,你這些年渾然不覺地往前走,身後拖了一地長長的線,線的另一頭始終攥在同一個人的手心裡。
你吃完飯幫媽媽洗了碗,走的時候你媽在門口叫住你猶豫了一下:「你要是覺得他哪裡讓你不舒服了,你就跟媽說。那孩子看著溫和,但太安靜了的人心裡東西多,媽怕你接不住。」
你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你媽一眼,你媽的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謹慎和擔憂,你朝她笑了一下:「媽,我接得住。」
你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你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對面那扇門。
門縫底下漏出一線暖色的光,他在家。
你沒有敲門回自己屋裡放好東西,然後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又出來了。
你敲他的門的時候門開得很快,像是他在等著。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棉質T恤站在門裡,看見你的表情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你跨進門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回了一趟家,我媽跟我說了一些事。」
他關上門走到你旁邊坐下:「說什麼了?」
你側過身看著他。
茶几上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亮了一半,他的眉眼在暖光里顯得格外柔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靜地注視著你。
你看著他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個人像一條流了很遠很遠的河,源頭是你六歲那年樓道拐角的一個照面,河道蜿蜒曲折卻從來沒有乾涸過,中間隔了多少年它都在暗處淌著,等你回頭的時候才發現河床已經鋪滿了你腳下整片土地。
「你每年都給我媽打電話?」你問。
他點了一下頭。
「十年?」
「十一年。」他糾正,語氣平平的,「你十五歲那年我搬走的時候開始打的。」
你坐在沙發上把那個數字放在心裡擺弄了一下。
十一年,你從十五歲到二十六歲,中間隔了整整一個青春期和整個大學時代,你渾渾噩噩地過自己的日子的時候有人在遠處固定地撥著一串號碼,等你媽接起電話問一句:___最近好嗎。
你伸手握住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他的手指比你涼一些,像是剛從冷水裡衝過。
你把它攥進掌心裡暖著:「那你這十一年都在幹什麼?就光打電話了?」
他側過頭看著你們交握的手,嘴角彎了一下:「也做了別的。找工作、搬家、學做飯、存錢。等你長大了,能讓你過得好一點。」
你攥著他的手沒說話。
你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來回摩挲著,感受著底下骨骼的輪廓和皮膚的溫度,你覺得自己像個考古的人終於挖到了一件舊器物埋藏了很久的全貌。
它比你想像的大,也比你想像的沉,但你的雙手完全托得住它,不用費力,像是它從一開始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容器。
「溫錦淮。」你喊他。
「你以後不用再存錢了。」
他偏過頭來看著你,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茶几上的燈,那層溫溫的光澤底下是你已經學會了辨認的東西。他反手把你的手攏進掌心裡扣緊了:「那存什麼?」
你想了想:「存我。」
他看了你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你的手背上,姿態像在做一個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承諾。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悶在你的手背和嘴唇之間,聽不太真切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過來:「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