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開始做一種奇怪的夢。
夢裡你總是站在一扇窗戶外邊,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暖黃色的燈光,有個人影在屋裡走動,你看不清那人的臉,但你知道那是你自己。
你想抬手敲窗戶但手抬不起來,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你就那麼站在外面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屋裡那個忙碌的剪影疊在一起,怎麼也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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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半夜醒來的時候出了一層薄汗。你坐起來喝了半杯涼水,靠著床頭緩了緩氣才重新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你在走廊碰見溫錦淮的時候,他看了你一眼:「昨晚沒睡好?黑眼圈重了。」
你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做夢了。」
「什麼夢?」
你猶豫了一下:「夢見窗戶。沒什麼特別的。」
你注意到他聽完之後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瞬。
他嗯了一聲沒有追問,把手裡那隻紙袋遞過來,裡面照舊是溫熱的飯糰。
你接過來道了謝,兩個人一起下樓,電梯裡誰也沒說話,但你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落在你側臉上,溫溫的,帶著一層你開始慢慢看懂了的東西。
你上班的時候對著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沈榆過來敲你桌子的時候你才回過神,她皺著眉看著你:「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比上周還嚴重。你家那個鄰家哥哥又幹什麼了?」
你放下滑鼠轉過去對著她:「沈榆,如果一個人手裡有一張你家窗戶的照片,拍了好幾年了,你會怎麼想?」
沈榆的表情從隨意的關心忽然變得認真了。她拖了把椅子坐到你對面:「你說誰?你那位?」
你把鐵盒裡那張照片的事跟她講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實說清楚了。
沈榆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所以他的意思是,颱風天路過的時候拍的?」
「嗯。」
「你家樓下那條路過路走不到能拍到你窗戶的角度。得繞到後面那棟樓去才行,我記得你說過你家對面是另一棟樓,不是馬路。」
沈榆說完看著你,「你跟他之間差著八歲對吧?你上初二的時候他應該已經上大學了,放假回來專門繞到你對面那棟樓去拍你房間的窗戶,然後跟你說那是路過……」
她沒有說完,但她的沉默已經把後半句補全了。
你坐在椅子上攥著手指,心裡那團沉了很久的東西開始慢慢上浮,浮到了水面之下一寸的位置,你低頭就能看見它的輪廓。
你那天下了班沒有直接回家,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初夏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花壇里月季的甜香,你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在想事情。
你試圖把記憶里所有關於溫錦淮的畫面重新拼貼一遍——他從你六歲那年搬來、他對你的每一個溫柔舉動、他搬走之後那些恰到好處的問候、他重逢那天站在夕陽里說的那聲好久不見。
你把它們重新串聯起來的時候,發現所有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像一條被時間掩蓋了很久的線終於被風掀開了落葉露出了底下的走向。
你站起來回了樓上。
你敲了溫錦淮的門。
他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翻到一半的書,看見你站在門口神色平靜得不像剛被敲過門的樣子,像是早就在等你。
你走進他屋裡在沙發上坐下來,他也走過來坐在你旁邊,動作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你們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窗外的天色從淺藍往深藍過渡,房間裡沒有開燈,光線暗下來的時候彼此的輪廓都模糊了一些。
你開口:「那張颱風天的照片,你什麼時候拍的?」
他沒有迴避。
他握著書的手指在書脊上按了一下,然後他慢慢開口:「你初二那年。那年秋天有個颱風,停課,你一個人在家。」
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溫溫和和的調子,平穩得像在念一段早就準備好的陳述,「我那天從學校回來了,路過那棟樓的時候看見你窗戶亮著燈,就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他沉默了。
那個沉默在你和他之間的空氣中拉伸著,像一根被拉長的皮筋,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斷。
你感覺到他在醞釀措辭,這是他頭一次在你面前露出那種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的姿態。
他的手指按著書脊,指節微微泛白。
「停了一會兒。」他說。
「一會兒是多久。」
他偏過頭來看你,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下來的光線里顯得顏色比平時深了些,像沉澱了的蜂蜜。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點:「從你寫作業寫到關燈。」
你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他的話落在空氣里,每一個字都清楚。
你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所以你拍了我好多張?」
「……嗯。」
「還有別的照片嗎?」
他站起來走向書架,伸手把頂層那隻鐵盒取了下來放在茶几上。
蓋子打開的時候你看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照片,比上次你無意中碰到的厚了不止一倍。
你伸手拿過最上面那一張,是你上高中時某天清晨推自行車出小區門口的背影,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再下面一張是你大學放寒假回來在車站出站口低頭看手機的樣子;再翻一張,是你去年在超市門口拎著購物袋等在路邊,像是正在等紅綠燈,眉眼間帶著一絲匆忙的行色。
每一張都是你,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等車有的在笑有的在發呆,你認不出這些照片具體是哪些年份了,但你能從自己的髮型和衣著判斷出它們橫跨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一張一張翻過去,手指越來越輕,像翻一本不屬於自己的舊相冊。翻到倒數第三張的時候你停了一下。
那張是你小時候蹲在老小區門口撿銀杏葉的照片,紅棉襖裹成圓圓的球,你以前見過它。
後面一張是新拍的,就在幾周前,你撐著傘跑過馬路朝他跑過來的那個雨天的傍晚,街燈在你身後暈開成模糊的光團,你整個人淋著一層雨霧朝鏡頭方向跑動。
你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你旁邊的沙發上,視線落在你手裡的照片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照片上你跑動的剪影。
他的表情很安靜,安靜得像一片深水,你往底下望的時候看不見底。
「這些年。」你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一些,「你一直在拍我?」
他點了點頭。
「為什麼?」
他慢慢抬起眼來對上你的目光。屋子裡沒有開燈,窗外的暮色從深藍沉進了靛青,他的輪廓在暗色里像一幅舊畫,線條清晰而柔和。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因為怕忘了你的樣子。」
他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你覺得自己忽然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你低頭就能看見那些線從你身上延伸出去,另一端攥在他的手心裡,攥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照片,又抬頭看了看他。
你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種被冒犯的感覺,也沒有害怕,你只是覺得很複雜。
複雜得你一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你想說你為什麼不早說,又覺得他大概早就想說了只是沒有機會。
你想說你這樣偷偷拍了我這麼多年我還以為你只是普通地出國讀書了,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太輕了。
你放下照片看著他:「溫錦淮。」
「你除了拍照,還做過別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微微側過身,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你。
你拆開信封抽出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你展開最上面那一張,是你那年寫的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你寫了海邊,結尾那句寫的是:站在海邊的時候大概什麼煩惱都會忘記。
作文紙的頁眉上有一行紅色的批註,不是你語文老師的字——是你媽的字,寫著:寫得真棒。
你的目光落在那行批註上停了兩秒。
然後你翻到第二張,是你大學時寫給家裡的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信里亂七八糟地寫了些瑣碎的日常和一點點的迷茫,你沒有寫完就放進了抽屜里後來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
這些紙頁被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收在這個信封里,像有人替你翻過你所有的舊抽屜把你丟掉的那些東西撿回來碼好。
你放下那些紙頁,抬頭看著他。他坐在暮色里安靜地回望著你,他身後窗外的天邊最後一線餘光正在隱去,他的輪廓在越來越深的光線里慢慢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你覺得自己站在一口井的邊上往下看,井水很深很靜,你以為底下是空的黑,但你看久了才發現水面上映出來的是你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