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他家坐到天黑。
那些照片和信紙攤在茶几上像一場無聲的展覽，你坐在它們對面，覺得自己的過去被整理得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你面前，而你本人是最後一個到場參觀的遊客。
你把那些紙頁一張一張重新疊好放回信封里，動作很慢，像是怕弄皺了紙邊。
溫錦淮坐在你旁邊的沙發上，一直安靜地陪著沒有催你也沒有解釋更多，他的存在感從你身側傳過來，溫溫的像一隻沒有熄滅的爐子。
你站起來的時候他把信封收回了書桌抽屜里，動作自然得像收一件日常用品。
你看著他關上抽屜的動作，開口問了一句：「除了這些，還有嗎？」
他轉過身面對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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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別的……東西嗎？」
你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是質問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站在多大的一個東西前面。」
他想了想：「你小時候用過的一隻發卡，你換牙的時候掉下來的那顆牙齒，你送我的第一張生日賀卡。」
他一個一個地數著，語氣稀鬆平常得像在點數冰箱裡的雞蛋，「還有一些，但你不用一次性看完。」
你站在他面前聽著他報完這一串清單，心裡那口井的水面終於徹底平靜下來了。
你發現最深處的那個東西已經浮上來了，你低頭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份時間長到超出你想像的注意。
它從你六歲那年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過程中沒有間斷過，像一條細流在暗地裡流淌了十幾年。
你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低頭看著你的手指搭在他指節上，沒有動，等著你做下一步。
你握住他兩根手指：「溫錦淮，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想了想。那個思考的過程很短，像這個問題他已經在心裡答過無數遍了：「從你撞進我懷裡那天開始。」
你抬頭看著他。
他說的就是你六歲那年在樓道拐角撞上他的那天。
你那時候才那么小一團，你都沒記住自己那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他記得比你清楚多了。
你握著他的手指緊了緊：「那時候我……」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所以我等了很久。」
你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屋裡沒開燈，兩個人站在暮色和夜色的交界處，彼此的輪廓都模模糊糊的。
你攥著他的手指站著，覺得那些細線從你身上延伸出去纏繞了十幾年，繞了那麼多圈結了那麼多結，現在它們的另一端就握在你手裡，你攥著它們，覺得沉但也不是握不住。
「你以後不用再等了。」你說。
他的手指在你掌心裡微微收緊了。
你感覺到他的拇指在你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動作的真實性。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比平時低了一點：「那你呢？你想清楚了嗎？」
你想了一下。
你確實想清楚了。
那口井很深很靜但井水是溫的，你踩進去的時候腳底板沒有覺得冷。
「我想清楚了。」你說。
他低頭看著你。
屋外的路燈亮了，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的眼睛在那道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澈，像被水洗過的琥珀。
他鬆開你的手換了一個姿勢。
他把你的手攏起來包進兩隻手掌里，像包裹一樣隨時會涼掉的東西。
「那我明天開始，不拍照了。」
你愣了一下然後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你搖了搖頭：「不用。你要拍就拍，但拍完了得給我看一眼。你拍了那麼多年我一張都沒見過，太虧了。」
他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在暗色里很淺。
你們站在沒開燈的客廳里握著手，他身後那些攤開的書和窗台上的一盆綠植在路燈的映照下投出斜斜的影子，你低頭看著你們交握的手和地面上交疊的影子，忽然覺得十幾年的時間其實也不算太長。
那天晚上你回自己公寓的時候在走廊里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門口目送你，走廊的聲控燈亮著一圈昏黃的光落在他肩頭，他朝你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收回目光推門進了屋，關上門之後你在玄關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方才被他握著的那隻手，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你洗完澡躺進被窩裡給沈榆發了一條消息——我想清楚了。我跟他在一塊了。
消息發出去大概十秒鐘手機就震了，沈榆的回覆是一連串感嘆號中間夾著一句我就知道，後面緊跟著一句他到底有沒有問題啊你說清楚。
你盯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打字回她——有。但我覺得我能接住。
你鎖了屏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翻了個身面朝著窗戶。
對面那扇窗還亮著燈，窗簾縫隙里透出暖黃色的光，跟那張照片上的畫面遙遙相望。
你看著那扇窗戶，覺得這個世界忽然變得奇妙了。
你從前以為隔著窗戶看別人的是你，現在你知道了有人隔著窗戶看了你十幾年。
而你今晚也要隔著窗戶看他了，只不過這次你知道你正在被看著，而且你不介意。
你閉上眼，嘴角彎著，慢慢沉進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