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細節小到不刻意去想根本不會串聯在一起。
按理說只有跟你朝夕相處過很久的人才會記得,但你們隔了那麼多年沒見,重逢不過數周,他了解你的程度卻像是把一本你翻過無數遍的書從頭到尾背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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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他怎麼記得這麼多,他總是笑笑說你小時候就這樣,一句話把所有的疑問都擋了回去。
你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享受這種被全盤了解的感覺更多,還是被它隱約硌著的感覺更多。
每次那些細小超出常理的吻合出現的時候,你心裡會泛起一陣暖意,但暖意底下似乎沉著某種無法名狀的沉甸甸的東西。
你把這種感覺歸咎於自己多疑,畢竟誰會因為鄰居記得你愛吃什麼口味就懷疑他居心不良。
那天你們在客廳里看一部老電影。
你窩在沙發一頭,他坐在另一頭,但你們之間的物理距離因為一隻搭在你腳踝上的手而變得很近。
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你忽然想去倒杯水,於是你輕輕動了動被他握著的那隻腳踝:「我去倒杯水。」
他沒有立刻鬆開,指尖在你踝骨上多停留了兩秒才慢慢放開。
停頓很短,短到你可能只是錯覺,你也沒有在意就站起來往廚房走。
你經過他書架旁邊的時候餘光瞥見書架頂層那隻鐵盒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東西探出來,你走過去抬手碰了一下,是一張被夾在盒蓋和盒身之間的舊照片邊角。
你下意識把它抽了出來。
照片上是一扇窗戶。從拍攝的角度來看像是從外面拍的。
隔著一段距離,對面那棟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半拉著,窗台上擺著一盆小小的綠植,畫面清晰度不算高,像是用手機拉近了焦距拍的。
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覺得那扇窗戶的輪廓有一點眼熟。
你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颱風天。
你拿著那張照片站在書架前面,腦子裡的齒輪慢悠悠地轉動著。
你轉過身舉著那張照片問沙發上的溫錦淮:「這張照片拍的是哪兒?」
他聽見你問話從電影裡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依然是那種溫和平靜的常態,但你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他擱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電腦屏幕上一個正在運行的程序被忽然按了暫停鍵。
他開口:「以前住的老房子對面那棟樓,颱風天拍的。」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你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扇窗戶,那盆綠植的位置和輪廓讓你心裡某根弦輕輕地撥了一下。
你把它放回書架頂層的鐵盒蓋上,轉身走回沙發坐下來,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溫的,他倒的,喝了半杯了還是溫的,像是反覆續過很多次。
你重新窩進沙發里看電影,他把搭在你腳踝上的那隻手收了回去擱在自己膝上。
電影裡男女主角正在雨里重逢,你看著屏幕但注意力不在屏幕上,腦子裡在反覆轉著那張照片。
那扇窗戶、那盆綠植、窗簾半拉和從屋裡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
你把那張照片和自己的記憶疊在一起比對了一下,一個輪廓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
你從小住的那間臥室的窗戶,窗台上擺著的那盆綠蘿,你媽養了七八年,換過好幾次盆但一直沒換過那棵植物。
窗簾是你上初中時自己選的淡藍色格子布,拉攏的時候中間有一條縫,晚上開燈的話從外面看就是這樣。
暖黃色的光從那條縫裡漏出來。
颱風天。
你忽然想起來了。
你上初二那年有一次颱風過境,學校停課,你窩在家裡寫作業寫到很晚,房間的燈一直亮到十一點。
那天風很大雨也很大,你中途起身去關窗戶的時候在外面黑漆漆的雨幕里恍惚看見過一點亮光,像是對面某棟樓的窗台上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
你當時沒有多想,關上窗拉了窗簾就回去繼續寫作業了。
你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時候,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你把這件事按了下去,沒有開口問。
電影還在放著,溫錦淮的側臉在屏幕光線的明滅中顯得格外安靜,你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從他擱在膝上那隻微微蜷著的手指來看,他也沒有在看電影。
那天晚上你回去之後站在自己臥室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夜晚的小區,對面那棟樓的窗戶亮著幾盞零星的燈,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見的窗戶很多,但你住的三樓窗台那盆綠蘿的位置和那張照片上的角度恰好能夠對應得上。
你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心裡那團沉甸甸的東西翻湧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你關上燈躺進被子裡,手機震了一下。溫錦淮發來一條消息:「晚安。」
你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回了一句晚安。
然後你鎖了屏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黑暗中你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張鐵盒蓋夾著的舊照片。
他沒有解釋那張照片的來龍去脈,你也沒有追問。
你覺得你們之間正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一個在水面上緩緩旋轉的陀螺,任何一方推重了都會倒,而誰也不想看到它倒。
你躺在黑暗裡睜著眼想,那張照片他拍了多久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拍的,那天他站在雨里看著你那扇窗戶的時候在想什麼。
你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窗外夜風從樓宇間穿過去發出嗚嗚的響聲,你聽著風聲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