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溫錦淮之間那層紙捅破之後,日子反而比之前更安靜了。
他不像你想像中那些剛剛挑明關係的人那樣會急著表達什麼,也沒有突然變得黏人或者殷勤。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早上帶著早飯在走廊等你,下雨撐傘在公交站台接你,晚上你敲門他就開門放你進來坐著。
有些細微的東西變了。
你在他家沙發上靠著他的肩膀看電影的時候,他的手會很自然地搭在你的腰側,拇指隔著衣料輕輕摩挲著。
你站在廚房灶台邊切菜的時候他從你身後經過會抬手碰一下你的發尾,指尖掠過你的發梢帶起一點細微的癢。
你們坐在書桌兩端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時,他的腳會伸過來貼著你的腳踝,溫溫熱熱的,像一隻暖爐慢慢烘著你。
你把這些細微的變化一點一點地收進心裡,覺得這一切進展得剛剛好,不疾不徐,像溫水煮著一鍋東西,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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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偶爾想起沈榆那句別把自己繞進去,但那時候你已經不覺得繞進去是什麼危險的事了。
你挺樂意待在這鍋溫水裡的,哪怕煮到最後真的成了一鍋濃稠的什麼,你也覺得那味道大概會是甜的。
那天你在溫錦淮家翻書的時候,從他書架頂層碰下來一隻舊鐵盒。
鐵盒不大,蓋子上落了一層薄灰,掉在地上的時候蓋子彈開了,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鋪了一地。
你趕緊蹲下去撿,撿了幾張照片和幾頁信紙之後你的手指停住了。
你手裡拿著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你十五歲的背影,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走在秋天鋪滿落葉的人行道上,日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你和影子拉得長長的。
你翻過照片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字,用黑色水筆寫著日期和你家樓下那棵銀杏樹的名稱。
那行字的筆跡你認得,是溫錦淮的,比現在稍微青澀一點,但撇捺之間一模一樣。
你蹲在地上拿著那張照片愣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看書架旁邊站著的人。
溫錦淮正彎腰幫你撿另一張散落的紙頁,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你手裡的照片,動作頓了一瞬。
他看著你,你在他的眼睛裡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停滯,像一鍋正在燉著的湯忽然被掀開了蓋子,底下的東西暴露在空氣中。
「這個……」你捏著那張照片站起來,「也是你以前拍的?」
他走過來看了看你手裡的照片,神色很快就恢復了那種溫和平靜的常態:「啊,這個。路過那條路的時候看見你走前面,順手拍的。」
「你路過我家樓下那條路?」你看著他,「那時候你不是在外地上大學嗎?」
他低頭收攏桌上的紙頁,動作不緊不慢的:「放假回來的時候路過。」
你捏著那張照片看著他收紙頁的樣子。那張照片上的日期是七年前,他上大二,放假回老家。
你家樓下那條人行道離他老家的小區隔著三四條街,他「路過」的概率不算高,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日期寫得很清楚,秋天,傍晚,光線角度也是秋天傍晚才會有的那種暗金色。
你沒有追問,把照片放回鐵盒裡,鐵盒蓋子合上了他伸手接過去放回了書架頂層。
他的動作很自然,他的耳尖在你視線範圍內泛著一層極其淡的粉色,你不確定是不是光線的緣故。
你收回目光坐回沙發上,心裡那鍋溫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翻湧。
你沒有把它當回事,但那天晚上你回去之後翻了很久手機相冊里那些老照片,你找到了一張跟你手裡那張拍立得角度幾乎一樣的照片。
是你自己拍的,也是秋天,也是那條人行道,你站在路中間回頭看鏡頭拍了一張街景,那些樹、那條路、那天的光線,跟那張拍立得上的畫面重合度很高。
你對比了一下日期,你那張是九月份拍的,他那張是十一月份拍的,差了兩三個月。
你鎖了屏把手機扔到一邊,腦海里溫錦淮那句順手拍的來迴轉了幾圈。
你告訴自己巧合而已,那座城市秋天的街道都長那樣,那些銀杏樹每一條路上都有,但他那張照片的取景角度偏了那麼一點點,不像路過隨手拍的,像是在你身後跟了一段距離才按下的快門。
你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翻了個身裹緊被子,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你閉上眼之後還是浮了上來,溫溫和和的,帶著一點你看不太透的底色。
第二天你上班的時候跟沈榆吃了午飯,你忍不住提起了那張照片的事。
沈榆咬著筷子聽了半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以前就偷偷喜歡你?」
「我不知道。」你攪著碗裡的湯,「就是覺得有點奇怪,他那時候都上大學了,我還在上初中,他拍我幹什麼。」
沈榆想了一會兒:「那你當時長得好看嗎?」
「十五歲能好看到哪兒去。」
沈榆笑了一聲:「那大概就是真的喜歡了。有些人喜歡一個人是不太看年齡的,你在他眼裡就是個小姑娘,從小看著長大的那種,他拍你一張背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你覺得沈榆說得有道理,但心裡那團模糊的暗影還是沒有完全散開。
它像墨水滴進清水裡那樣慢慢地洇開了,讓你的視線變得不那麼清楚,看不清底下的東西是什麼形狀。
那天晚上你去溫錦淮家的時候他正在客廳里調一盞落地燈的角度,你坐在旁邊看他彎著腰擰燈頭底下的旋鈕,灰色的棉質T恤勾勒出背脊的線條。
他調好了直起身來回頭看你:「今天怎麼了?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
你靠在沙發上:「沒有,就是上班有點累。」
他走過來坐到你旁邊,沙發墊微微陷下去一塊。
他沒有追問,只是把你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腹輕輕擦過你的臉頰。
那一下觸感溫溫的,帶著他身上那種安定的氣息,你偏過頭靠進他的肩窩裡,聞見他衣料上的味道。
「累就歇會兒。」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像從胸腔里震出來的共鳴,「晚飯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他笑了一下,那聲笑從胸腔里傳到你的耳朵里貼著你的臉頰。
你在他肩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念頭被他身上的溫度和氣味壓下去了,像水面被一塊石頭壓住了漣漪重新歸於平靜。
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感覺他的手搭在你後腦勺上,手指慢慢穿過你的髮絲梳了兩下。
那個動作很輕柔自然,像一個做過很多次的動作,但你認識他重逢到現在不過幾周,他從前也沒這樣碰過你的頭髮。
你在半睡半醒之間模模糊糊地想,這到底是什麼時候養成的手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