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抱著那隻快遞箱子站在走廊里,腦子裡轉了三圈才從記憶的角落裡把對應的畫面翻出來。
溫錦淮站在你面前,身高比少年時代又拔了一截,身形也更舒展了些,但那件淺藍色襯衫和他嘴角溫和的笑意把時間往前拽了十年。
你恍惚覺得你們還站在老小區那個堆滿了舊自行車和雜物的樓道拐角里,他拎著一袋超市買的東西彎腰問你摔著了沒有。
「……你怎麼在這兒?」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脫口而出的卻是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他看了你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點忍俊不禁的意味:「我搬回來住啊。這邊的房子是我姑姑的,她出國了讓我看著。」
他低頭看了看你懷裡那摞快滑下來的快遞盒子,伸手替你託了一下底座,「你住哪間?」
「就這間。」你騰出一隻手指了指身後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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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你的手看了一眼門牌號:「那更近了。」
他沒有說你住我對面,但那個意思清清楚楚地落在你們之間的空氣里。
你站在走廊里,懷裡抱著一堆不知道裝了什麼重物的快遞盒,胳膊已經開始發酸了。
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直接轉身開門進屋,就那麼傻站著,像一個忽然被翻出來的舊物件還沒來得及決定該怎麼擺放。
還是溫錦淮先開了口:「東西重不重?我幫你拿進去。」
「不用不用。」你終於回過神來了,轉身去掏鑰匙開門,「沒多少,我自己來就行。」
你把鑰匙捅進鎖孔里,轉了半圈才對準,門打開的瞬間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堆盒子。
四個摞在一起的紙箱,最底下那個邊角都已經壓變形了。
你側身把箱子搬進門的時候最底下那個箱子滑了一下,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灑了出來,幾本書和一袋散裝的零食滾到了門檻外面。
你閉了閉眼。
溫錦淮蹲下去幫你把灑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撿起那袋零食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包裝袋上的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他把東西攏好遞到你手裡的時候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拍:「你住這兒的話,晚上要是有什麼修不了的電器或者別的事,直接過來敲我門就行。」
你接過東西低著頭嗯了一聲。
他直起身來站在你門口,走廊里的聲控燈在他身後亮著,光線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你站在門框裡面抱著那堆散落的東西看著他,忽然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像是看出了你的猶豫,沒有等你開口就朝你擺了擺手:「先收拾吧,回頭見。」
說完他轉身往走廊盡頭那扇門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影和少年時期那個拎著灰白行李箱走下樓梯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又分開,你看了兩秒然後關上了門。
你靠在門板上抱著那堆零碎的東西,低頭看了看最上面那袋零食。
包裝袋上印著一隻圓滾滾的小熊,你從超市順手拿的,當時根本沒注意牌子。你把它扔進廚房柜子里,開始一件一件收拾那些快遞箱裡的東西。
衣服、書、日用雜物,你一件一件拿出來歸置,手裡的動作很機械,腦子裡卻在轉別的東西。
溫錦淮。
你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它從舌尖上滾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你明明已經好多年沒喊過這個名字了,從前你喊他「錦淮哥哥」,後來長大了覺得彆扭就改了口直接叫「餵」或者「那個誰」,再後來他去了外地你們聯繫少了,連「餵」都省了。
你微信里還存著他的聯繫方式,最後一次對話停留在三年前——他發了一句生日快樂,你回了一句謝謝,僅此而已。
你把最後一件衣服掛進衣櫃裡,拉上衣櫃門的時候在門板上看見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對著那片模糊的影子站了一會兒,然後甩了甩頭去廚房燒了一壺水。
晚上你窩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時候聽見走廊里有動靜。
腳步聲、鑰匙插進鎖孔里轉動的聲響、門開合帶起的風。
你放下手機聽了聽,外面安靜下來了,又只剩下走廊盡頭樓道里聲控燈亮起又滅掉的聲音。
你重新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很久沒點開的對話框,他的頭像是一張很簡單的風景照,藍天白雲下的一棵樹的剪影,你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換的這張頭像。
你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半天,最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第二天早上你出門上班的時候在走廊里碰見了他。
他正好推門出來,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換了一身白襯衫。
看見你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起來:「早。上班?」
「嗯。」你拉了拉肩上的包帶,「你呢?」
「差不多。」他說,「我在市圖書館工作,坐一趟公交就到了。」
你點了點頭。
你們一起往電梯口走,電梯來了你先進去他跟在後面,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密閉空間裡只剩下你們兩個人。
你聞到他身上那股氣味,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站在他旁邊餘光里看見他的側臉。
他正微微低著頭看手機,睫毛垂下來擋住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嘴角的弧線放鬆而自然。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他忽然開口,沒有抬頭,手指還在屏幕上劃著名。
你回過神來:「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助理。」
「出版社?」他抬起頭來看你,那目光里有一點意外和欣賞,「你小時候不是說要當作家嗎?進出版社也算沾邊了。」
你被他這麼一提愣了一下。
你確實說過這句話,十歲那年你趴在他家客廳的茶几上寫作文,寫了一篇蹩腳的小童話,講一隻會飛的貓和一條不會游泳的魚成了朋友。
你當時舉著那篇作文給他看,他說寫得不錯,你仰著臉說我以後要當作家,他揉了揉你的腦袋說了句什麼來著——你記不太清了,大概是那你好好寫之類的。
「你還記得這事。」你說。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電梯門正好開了,他側過身讓你先走:「你的事我記得挺多的。」
你從他身側走出去的時候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你還沒來得及琢磨它意味著什麼就已經被早高峰的人流衝散了。
你們在公交站台等車,他先上車你上了後面那輛,隔著車窗玻璃他朝你揮了揮手,你也朝他揮了揮手,車開走了你收回目光看著車窗外面飛速後退的街景。
那天上班的時候你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了一小會兒呆。
你同事兼好友沈榆從工位隔板後面探過頭來看你:「你魂不守舍的,怎麼了?」
你搖了搖頭:「沒什麼。」
「騙鬼吧你。」沈榆敲了敲你的桌面,「你今天來的時候耳朵是紅的,別以為我沒看見。」
你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不燙。
但放下手的時候心裡那層漣漪還在盪著,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展,從早上電梯裡那句一直盪到現在,盪得你整整一天都在走神。
下班的時候你在小區樓下的超市里碰見了溫錦淮。
他正站在調料區前面挑東西,你推著購物車從他旁邊經過,他側過頭來看了你一眼然後自然地把你那隻快要歪掉的購物車扶正了:「買東西?」
「嗯,買點菜回去煮麵。」
他把你那隻購物車轉了個方向跟自己並排推著:「那一起吧。」
你們在超市里並肩逛了一圈,他挑了兩盒牛奶和一袋掛麵,你挑了一把青菜和一盒雞蛋。
路過零食區的時候他腳步慢了一下,然後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袋包裝上印著小熊的餅乾放進你的車裡。
你低頭看了看那袋餅乾:「我又沒說要買這個。」
「你從小愛吃這個牌子的。」
「前兩年不是還斷貨過一陣子,現在又出了。」
你看著他自然而然地轉身繼續往前走的背影,那袋餅乾安安靜靜地躺在你的購物車裡跟青菜和雞蛋擠在一起。
你把它拿起來看了一眼,確實是你喜歡的那個牌子那個口味,他記得。
你站在貨架旁邊捏著那袋餅乾,忽然覺得這個重逢好像比你以為的要複雜一些。
像是你以為它只是打了一個招呼就過去了,但它暗戳戳地鋪了一張你還沒看清全貌的網,你已經站在裡頭了。
你把它放回購物車裡,推著車追上了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