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開始習慣每天早晨在走廊里碰見他。
也不是刻意約好的，就是兩個人出門的時間差不多。
七點二十左右，你推開門的時候他正好從對面出來，有時候他先你一步站在走廊里系襯衫袖口，有時候你先他一步在電梯口按著開門鍵等他。
碰見了就一起下樓、一起走到公交站台、各自坐上不同的公交車，分頭去上班。
日子過得平淡如水，但水裡摻了一點點甜味，像泡檸檬片的時候擱了一小塊冰糖在杯底，慢慢化開，不仔細嘗不出但確實存在。
那天早上你們照例一起下樓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隻紙袋。
淡黃色的牛皮紙袋，袋口折了兩折，遞到你面前的時候你愣了一下：「什麼？」
「順路買的。」他說，「你早上不是老來不及吃早飯嗎？」
你接過那隻紙袋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隻溫熱的飯糰，裹著海苔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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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頭看他，他已經轉身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了，步子不緊不慢的，襯衫下擺在早晨的風裡微微飄了一下。
你跟上去走在他旁邊：「你怎麼知道我來不及吃早飯？」
「你昨天在走廊里打了個哈欠，說了一句餓死了。」他頭也不回，語氣平平的，「你以為我沒聽見。」
你攥著那隻紙袋沒說話。
他確實聽見了，昨天早上你頂著兩個黑眼圈出門，在走廊里打了個哈欠順嘴嘟囔了一句餓死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你沒想到他隔著一扇門能聽見，更沒想到他今天就帶了早飯來。
你坐在公交車上拆開那隻紙袋，飯糰還溫著，海苔脆脆的裹著米飯和裡面的餡料。
你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覺得這個味道太熟悉了，很像你小時候最常吃的那家便利店賣的飯糰。
那家店離老小區不遠，放學路上你偶爾會攢著零花錢去買一個當點心，溫錦淮有時候接你放學，看你捏著飯糰邊走邊吃的樣子會伸手替你抹掉嘴角沾的米粒。
你嚼著那口飯糰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你咽下去然後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發了會兒呆。
你到公司的時候沈榆已經在了，正對著電腦屏幕打字。
你坐到自己工位上把那隻空掉的紙袋疊好收進抽屜里，打開電腦開始幹活。過了一會兒沈榆從隔板後面探出頭來：「你今天氣色不錯嘛，昨晚睡好了？」
你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沈榆打量了你一下，「嘴角翹著呢，像偷著吃了什麼好吃的。」
你沒接話，滑鼠在屏幕上點開了一個文檔。
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沈榆坐你對面，你低頭扒飯她夾了一塊你碗裡的紅燒肉：「你昨晚回去碰到什麼好事了？」
你猶豫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說了：「碰見了一個老鄰居。」
「老鄰居？」沈榆放下筷子來了興趣，「什麼老鄰居？男的？帥嗎？」
「帥。」你脫口而出，說完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補了一句，「小時候住我家對面的哥哥，後來搬走了好多年，現在又搬回來了。」
沈榆的表情從感興趣變成了心領神會：「哦——童年玩伴久別重逢。這個劇本我喜歡，後來呢？他有沒有跟你表白？」
「沈榆。」你把碗裡的肉夾回去一塊堵她的嘴，「什麼表白，我們才碰上三天。」
「三天就夠看出來了。」沈榆咬著你夾過去的肉嚼了嚼，「你不說帥嗎？帥的人三天足夠讓人淪陷了。」
你端著碗坐在那兒想了想。溫錦淮確實好看，從小到大都好看，讓人覺得舒服，沒有攻擊性，像溫水一樣緩緩地淌過來把你包圍住。
你很難把他的外貌跟「淪陷」這個詞掛鉤，但你翻了一下這幾天的心路歷程，發現自己確實在被什麼東西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拉進去。
那天下午你幹活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手機。
微信里他的對話框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新消息。
你盯了幾秒鎖了屏繼續幹活，過了十來分鐘又解鎖看了一眼，還是沒有。
五點半下班的時候你走出公司大樓，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不小的一陣，淅淅瀝瀝地打在路面上把柏油澆成了深色。
你站在大樓門口的屋檐下面看了看天色，陰雲壓得很低，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你翻了翻包里沒有傘，正在猶豫要不要跑兩步到前面的公交站去，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你掏出來看了一眼。溫錦淮發了一條消息——「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你捏著手機站在屋檐下面，雨點濺在你的鞋面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你回了一句沒有，還沒來得及打第二句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張圖片——他拍了他手裡那把黑傘，傘面上還掛著水珠。
「我在你們公司樓下，馬路對面。你出來就能看見。」
你握著手機站在屋檐底下往對面馬路看了一眼。
隔著雨幕和車流，對面的人行道上站著一個人影，撐著一把黑傘，白襯衫在灰濛濛的雨色里格外顯眼。
他朝你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傘沿，露出一張帶著點笑意的臉。
你收起手機衝進雨里跑過馬路。雨不大但足夠淋濕你的頭髮和肩頭，你跑到他傘底下的時候他伸手替你撥了一下貼在額前的濕發：「跑那麼快幹什麼，我又不會走。」
你站在他傘下，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他身上的氣息混著雨水的潮氣和獨屬於他的味道湧進你的鼻腔里。
你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著你，雨傘朝他那邊微微傾著，你的肩頭被傘面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他自己靠近傘沿的那半邊肩膀被濺起的雨霧洇濕了一小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你問。
「你上次說你在哪家出版社上班。」他說，「我查了一下地址，離圖書館不遠。」
你站在他傘底下心跳又快了那半拍，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樣的頻率。
你垂下眼看著自己的鞋尖，雨水順著傘檐滴落下來在你腳邊砸出一排細小的水花。
「走吧，送你回去。」他說。
你們並肩走在雨里，他撐著傘的手臂貼著你的肩膀，隔著濕透的衣袖能感覺到一點溫熱的體溫。
你們走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車從旁邊駛過去壓過一灘積水，水花濺起來他側過身替你擋了一下，那灘水全濺在他的褲腿上了。
你低頭看了看他被濺濕的褲腳：「你褲子濕了。」
「沒事。」他低頭看了一眼，「回去換一條就行。」
你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你看了他一眼把話咽回去了，只在他傘底下默默地走得更近了些，近到你的肩頭和他的手臂隔著衣料輕輕碰在一起。
回到小區樓下的時候雨小了不少。
你站在樓道門口抖了抖傘面上的水珠，他收傘的時候手指在傘柄上轉了一圈，水珠被甩落在台階上。
你們一起上樓，到了三樓走廊他走在你後面半步遠的位置，你走到自己門前掏鑰匙的時候他站在你身後沒有急著回自己那邊。
你捅開鎖孔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燈底下，白襯衫的肩膀那塊洇著深色的水漬，頭髮也被雨霧潤濕了一些，幾縷黑髮貼在額角。
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整齊多了幾分凌亂，但那種溫水一樣的氣息反而更濃了。
「今天謝謝你。」你說。
「不用謝。」
「以後下雨沒帶傘的話，給我發消息就行。」
你握著鑰匙的手緊了緊：「你怎麼知道我以後還會沒帶傘？」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在走廊的燈光底下顯得格外溫柔，溫柔到你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了，不緊也不松，恰恰好地貼著你的皮膚。
「那就帶了也給我發消息。」他說。
他轉身往自己那邊走了。
你站在門口看著他掏鑰匙開門進屋，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你站在黑暗裡握著那把還滴著水的鑰匙，發梢上的水珠順著下頜滴落下來落在鎖骨上，冰冰涼涼的。
你推門進屋的時候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你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拿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他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到家了。」
過了幾秒對面回了一個字——「嗯。」
你又發了一條——「你褲子記得換。」
對面又回了一個字——「好。」
你盯著那兩條看了半天，把它們截圖存進了手機相冊里。
存完之後你又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有點莫名其妙，你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去浴室擰開了熱水龍頭，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鏡子裡的臉。
你伸手在鏡面上抹了一把，看著鏡子裡自己微微翹著的嘴角，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溫水煮的鍋子裡。
水是溫的，慢慢加著熱，你泡在裡面還覺得挺舒服，完全沒有要跳出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