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搬來個新鄰居,你正趴在沙發上啃蘋果看動畫片,電視裡那隻黃色的海綿正在水裡吐泡泡。
你哦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看,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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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你才六歲,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情是明天幼兒園的摺紙課能不能折出一隻像樣的千紙鶴,隔壁搬來什麼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第一次見到溫錦淮是在三天後的傍晚。
那天你被媽媽差遣去樓下小賣部買醬油,攥著五塊錢硬幣蹦蹦跳跳地往樓下跑,在樓道拐角一頭撞進了什麼東西里,軟軟的帶著香味,你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一隻瘦長的手及時扶住了你的肩膀。
你抬頭。
面前站著一個大哥哥,比你高出一大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剪得很短很乾淨,眉目清雋得像畫報里走下來的人。
他彎腰看著你,嘴角帶著一點點溫和的笑意:「小心點,摔著了沒有?」
你搖了搖頭,攥著手裡的五塊錢硬幣有點不好意思:「……沒有。」
他鬆開你的肩膀直起身來,手裡拎著一隻超市的塑膠袋,袋口露出半盒牛奶和一包掛麵的邊角。
你注意到他的手指又長又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那雙手提著塑膠袋的姿態都很好看。
他朝你笑了一下:「你住幾樓?」
「三樓。」
「那我們是鄰居了。」
「我住你對面,前兩天剛搬來。以後多關照。」
你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他側身讓你過去,你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和陽光混在一起的氣味,清爽又乾淨。
你跑下兩級台階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樓道拐角低頭翻手裡的塑膠袋,側臉被傍晚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轉回頭繼續往下跑,買完醬油回來的時候樓道里已經沒人了。
你推開家門把醬油遞給你媽,然後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對面那戶人家的窗戶開著,窗台上晾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著。
那時候你六歲,還不知道什麼叫好看。但你記住了那張臉和那件襯衫。
你們慢慢熟了起來。
溫錦淮比你大八歲,那時候已經上初中了,平時課業忙但周末偶爾會來你家串門,給你媽送一盒他自己烤的蛋撻,或者給你帶兩本漫畫書。
你媽特別喜歡他,總說你看錦淮哥哥多懂禮貌、學習又好、還會做飯,你長大了要是有他一半我就燒高香了。
你坐在沙發上翻著他帶來的漫畫書,耳朵里聽著你媽念叨,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坐在餐桌邊陪你媽喝茶的溫錦淮。
他正低頭端茶杯,睫毛垂下來擋住了眼睛,嘴角帶著那點永遠不變的溫和笑意,像是聽見了你媽的誇獎又不好意思接話。
你收回目光繼續翻漫畫,翻了兩頁抬頭的時候發現他在看你。
你撞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後朝你彎了彎嘴角,你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書看得很認真,耳朵尖有點熱。
你慢慢發現溫錦淮這個人跟別人不太一樣。
他的溫柔是無孔不入的。
下雨天你忘帶傘他會撐著一把黑傘等在幼兒園門口,你發燒了不能去上學他晚上會端著一碗熬得稠稠的白粥來敲門,你考試沒考好坐在樓道里掉眼淚他蹲在你面前替你擦了擦臉,什麼都沒說只遞了一顆水果糖過來。
這些事情單獨看每一件都平常,但攢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張密密的網,你不知不覺就被裹進去了,不覺得難受,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網裡。
你十三歲那年他搬走了。
搬走的原因是他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學,要去很遠的地方讀書。
你站在樓道里幫他搬行李箱下樓的時候,他拎著那隻灰白色的舊行李箱回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然後低頭看著你。
你已經長高了不少,從六歲那個只到他腰際的小孩長到了他肩膀的位置,他得稍微垂一點眼才能跟你的視線平齊。
「我走了之後,你要是有什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號碼記在冰箱貼背面了。」
你點了點頭,攥著行李箱提手的指節微微發白:「……哦。」
他看了你一眼。
那一瞬你總覺得他看你的目光跟看別人的不太一樣,但你又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
他的眼睛顏色很淺,像水洗過的琥珀,在樓道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亮。
他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你的頭頂:「好好讀書,別偷看漫畫看到半夜。」
你被他戳穿了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誰偷看了。」
他笑了一下,那點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轉身上了車。
那輛車開走的時候你站在樓下看著它拐過小區門口的彎道消失不見了,你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道旁銀杏樹的葉子吹落了兩片,你撿起一片黃了一半的葉子捏在手裡回了家。
那之後的很多年裡你偶爾會收到他的消息。
逢年過節他給你媽發問候簡訊的時候會順帶提一句最近好嗎,你媽把手機遞給你看,你看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鐘然後把手機還回去說挺好的。
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你媽給他打了個電話,你坐在旁邊聽見他在電話那頭笑著說了一句考得不錯,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比記憶里稍微低了一些。
你去外地上大學的時候路過他在的那座城市,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給他發個消息說我路過你這裡了。
最後你打開了微信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什麼也沒發就鎖了屏。
你覺得自己大概是長大了。
小時候那些零零碎碎的曖昧念頭隨著時間慢慢沉澱下來,沉到了心底某個不太常翻動的地方。
你偶爾想起那件在風裡晃著的淺藍色襯衫和樓道里那隻灰白色的舊行李箱,嘴角會彎一下,但那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學畢業那年你回了老家。
你媽幫你找了份工作,朝九晚六,不太累,錢也不多,但勝在離家近。
你每天上下班路過小區門口那棵銀杏樹的時候偶爾會想起十三歲那年秋天撿起的那片半黃的葉子,也不知道夾在哪本書里了,早就忘了。
你搬進新公寓那天在樓下搬快遞,箱子摞得太高擋住了視線,你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進了一個人懷裡。
那人扶住你的肩膀幫你穩住了箱子,你回頭想道謝,話到嘴邊卡住了。
他站在你身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剪得比從前短了些,眉眼還是一樣的清雋好看。
他低頭看著你,嘴角帶著那一點溫溫和和的笑意,跟很久以前在樓道拐角撞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___,好久不見。」
你抱著那隻快遞箱子站在原地,夏末的風從你和他之間穿過去,吹動他襯衫的下擺輕輕拂過你的手背。
你看著他站在夕陽里對你笑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那個沉澱了很久的東西被什麼攪了一下,從最底下翻湧上來帶著細細綿密的泡泡。
「……溫錦淮。」你聽見自己說。
他彎了彎嘴角,伸手替你扶了一把那隻要滑下去的快遞箱子,手指擦過你的手背,溫溫的,帶著一點夏天傍晚的餘熱。
「對面那戶,」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廊盡頭那扇門,「我住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