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徹底過去的時候,謝挽的尾巴終於開始消退了。
先是尾尖那一小撮淺色的毛變得透明,像被水沖淡的墨痕,一天比一天淺。
然後整條尾巴在日光下看起來比從前虛了一些,輪廓的邊緣不再那麼清晰,像一幅畫被反覆擦拭後留下的殘影。
你每天去看它的時候都在心裡暗暗記著變化,今天短了一寸,明天顏色淡了一分,後天尾尖的毛已經看不見了。
謝挽倒是比你想得開。
他坐在院子裡任由你把他的尾巴翻來覆去地看,自己低頭翻著冊子,偶爾在你碰到敏感部位的時候輕輕抽一下尾巴但也沒抽走:「你這麼捨不得,等它徹底沒了你不是要哭一場?」
你捋著他尾巴上剩下的那層薄薄的灰毛,毛已經稀疏得只剩一層茸了,手感從蓬鬆變成了軟薄,像一塊舊絨布被洗了太多次:「哭就哭唄,反正你也不是沒見過我哭。」
他翻了一頁冊子沒接話,但嘴角那道笑意比你認識他以來的任何時候都清楚。
尾巴在五月末的一個傍晚徹底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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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坐在他院子裡看晚霞,他坐在你旁邊,身後空落落的,往常垂在石凳側面的那團灰蓬蓬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你看著那片空蕩蕩的石凳面,伸手去摸了一下,石板被夕陽曬得溫溫的,什麼也沒有。
你收回手,轉頭看著他。
他正看著天邊的晚霞,側臉的輪廓在暖橘色的光里清晰而乾淨。
他感覺到了你的目光偏過頭來,對上你的視線:「沒了?」
「嗯。」你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空蕩蕩的石凳,表情很平,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然後他抬起眼看著你,嘴角彎了一下:「歲歲沒了。」
你愣了一下。然後你笑了。
晚霞的光把你的笑映得暖融融的,你看著他坐在那一片暖光里對著你彎著眼角的樣子,覺得這兩個月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人嘴硬心軟,有人變成了一條灰狗,有人一夜一夜地在你枕邊蜷著尾巴睡覺,有人蹲在灶火前替你燒水煮麵,有人用尾尖勾住你的手指慢慢地繞了一圈又一圈。
你伸出手去。
他低頭看了看你攤開的掌心,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的時候他的掌心乾燥溫熱,貼著你,穩穩的。
「歲歲沒了,但你還在。」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溫溫的光:「……嗯。在。」
你們在晚霞里坐了很久。
天邊的雲從橘紅燒成玫瑰紫再從玫瑰紫沉進藍灰里,最後一縷霞光從山尖上退下去的時候月亮升起來了。
初夏的夜風從松林里穿過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味,你靠在他肩上,他握著你一隻手,兩個人安靜地坐在院子裡看月亮爬上來。
後來宗門裡關於尾巴的傳言慢慢散了。
弟子們有了新的談資,謝師叔那條尾巴變成了過去式,偶爾有人在閒聊時提起也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謝挽又恢復了從前那種懶洋洋靠在迴廊柱子上拋銅錢的樣子,只是他拋銅錢的時候身邊多了個人。
有時候你站左邊有時候你站右邊,銅錢在你們之間的日光里翻著亮晶晶的跟頭,落回他手心的時候他會順手在銅錢面上彈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叮的響。
你跟他之間沒有正式拜過什麼,也沒有昭告過什麼。
晨課上他翻冊子的時候你坐在下面抬頭看他,他有時會不經意地抬眼對上你的目光然後飛快地移開,耳尖那一點薄紅在日光里一閃而過。
傍晚你練劍的時候他依然會「路過」後山,靠在老槐樹底下看你揮完一套劍法然後點評一句還行,你瞪他一眼他嘴角就彎起來。
夜裡有月亮的時候你們會並肩坐在他院子裡的石桌旁喝茶,偶爾他伸手替你撥開被風吹到臉上的碎發,指腹擦過你的顴骨,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琉輕後來問過你一次:「你們這算什麼?」
你那時候正在她屋裡偷吃桂花糕,聞言想了想:「算在一起了吧。也沒人說不可以。」
琉輕看了看你:「全宗門早就默認了,你們倆還在這兒裝沒事人。」
你嚼著桂花糕沒接話,但嘴角翹著。琉輕看著你的表情嘆了口氣,又往你手裡塞了一塊糕:「行行行,我不說了。你們愛怎樣怎樣,反正我也不指望你們哪天能正經八百地給我辦個喜酒。」
你差點被桂花糕噎住。
那天晚上你坐在謝挽院子裡喝茶的時候,不知怎麼就想起了琉輕那句辦喜酒。
你端著杯子看著月光里他的側臉,他正在低頭給一盆新移的花澆水,那盆花是他春天從山腳坊市上買的,紫色的,開了整整一夏還沒謝。
「謝挽。」你喊他。
「琉輕今天問我我們算什麼。」
他澆花的手沒停:「你怎麼說?」
「我說算在一起了。」
他放下水瓢轉頭看你,月光照著他的臉,他那雙桃花眼在月色里顯得格外清澈:「那你還想問什麼?」
你捧著茶杯想了想:「我們在哪兒辦喜酒?」
他正在坐回石凳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坐下,看著你。
月光在你和他之間鋪開一層銀色的薄毯,他看著你的表情里有一瞬間的意外,意外過後那層冰殼慢慢融化了,他嘴角彎起來,彎得比今天晚上任何時候都明顯。
「你想在哪兒?」他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
你想了想:「老槐樹底下。」
「行。」
「那棵老槐樹底下。」
「行。」
「尾巴沒了你答得倒是乾脆。」
他伸出手來隔著桌面把你捧著杯子的那隻手攏進掌心裡,指尖在你的指縫間穿過去扣緊了。
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觸感溫溫穩穩的,像有一根看不見的尾巴正繞過你的手腕鬆鬆地纏了一圈。
「歲歲沒了,我還在。你想辦在哪兒都行。」
你低下頭看著你們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你們指縫間的空隙里亮晶晶的。
你想起那天傍晚尾巴最後消退的時刻,空蕩蕩的石凳面上什麼也沒有了,但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你,力度和溫度都沒變過。
你抬起頭來看著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遠處後山的鐘聲悠悠傳過來,一聲接一聲,穿過松林穿過月光穿過初夏暖融融的夜風,盪開一圈又一圈看不見的波紋。
你握著他的手坐在院子裡,桌角那盆紫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開著。
你知道明天早上晨課的時候他還會坐在上首翻冊子,你還會坐在下面偷偷看他然後被他逮個正著。
你知道傍晚練劍的時候他還會「路過」後山靠在老槐樹底下看你揮完一套劍法。
你知道夜裡你們還會坐在這裡喝茶看月亮,他會伸手替你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歲歲沒了,歲歲還在。
歲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