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尾巴還在,閒話也還在,但你跟謝挽之間那層東西已經薄得像一張被水浸過的宣紙,透過去什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宗門裡關於你們的議論從他們到底什麼關係,慢慢變成了他們就是那種關係。
弟子們看你的目光從好奇變成了瞭然,琉輕每次提起這件事都用一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你懶得解釋,他也懶得澄清,就這麼懸著,半明半暗地懸著,像屋檐下掛著一串將落未落的雨滴。
你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了很多習慣。
比如說每天晨課之前你會繞一段路從他院子門口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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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敲門,不停留,只是走過的時候放慢一點步子,有時候門正好開著能看見他在院子裡站著或者蹲著澆花,有時候門關著只能看見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燈光。
你經過的時候心裡會有一小塊的安定感,像確認了某個坐標還在原位,然後就可以安心去上晨課了。
比如說他每月考核給你畫紅圈的時候,你會注意他落筆的姿勢。
他的拇指抵在筆桿上,食指虛虛搭著,中指在背面輕輕托一下——那個姿勢你已經看了大半年了,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他畫完圈把冊子合上推過來的時候,你的手指去接冊子的同時會順勢在他指尖上碰一下,很快很輕,像兩隻麻雀在電線上擦肩而過。
比如說你有時候做夢會夢見尾巴。
灰色的蓬鬆的一大團,在月光里晃啊晃的,你伸手去夠它尾尖就往你掌心裡拱,毛茸茸又暖洋洋。
你醒來的時候總是嘴角翹著的,翻個身把被子裹緊些,像在回味什麼甜的東西。
那天晚上你照舊去他的院子。
春末的夜風暖融融的,松林里不知名的蟲子在低低地鳴叫。
你推開院門的時候謝挽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手邊擱著一壺茶,月白的長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你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條灰色的尾巴沒有束著,正蓬蓬地垂在石凳側面,尾尖在夜風裡微微拂動,像一枝被風吹彎的蘆葦。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他給你倒了一杯茶推過來,你捧著溫熱的杯壁喝了一口,陳皮和甘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微甜帶苦。
「明天宗門要去山下坊市採買,我去不去?」你問。
「隨你。」
「想去就去。」
「你去嗎?」
「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你放下杯子,「跟你一起待著。」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但他的尾巴在你視線邊緣搖了半圈,像替他說了那句好。
你們坐在月光里喝茶。
蟲鳴聲一陣一陣地從松林里傳出來,像一支沒有指揮的小型樂隊各自演奏著各自的曲調。
你托著腮看他把杯子擱在桌上轉了一圈半,手指擱在杯沿上,姿態舒展而鬆弛。
「謝挽。」
「你尾巴……什麼時候能徹底消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垂在身側的尾巴:「冊子上說一到三個月。現在快兩個月了。」他頓了頓,「應該快了。」
「那它消了之後……」你想了想措辭,「你會不會想念它?」
他偏過頭來看你,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點意外:「想念一條尾巴?」
「嗯。」你看著他那條尾巴,它在月光里安靜地垂著,毛色比初春的時候深了些,從淺灰變成了銀灰,尾尖有一小撮顏色特別淺的毛。
你伸手碰了一下那一小撮淺色的毛,它在你指尖底下柔軟地陷進去又彈回來,「它陪了你兩個月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你側臉上,溫溫的,像月光本身。然後他開口:「那我給它取個名字?」
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給它取名字?你之前不是說我起的小謝不好嗎?」
「那是給我自己起的。」他頓了頓,「給尾巴起個別的。」
「叫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分明,他想了想說:「叫……歲歲。」
你停住了。
歲歲。
歲歲平安的歲歲。
你攥著他尾巴尖的手指緊了緊,把那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嚼出滿嘴的甜味來。
「歲歲。」你輕聲重複了一遍,把臉轉向他。他正看著你,月光落在他眼裡化成了兩片薄薄的光澤。
「那你告訴歲歲等它消了之後它還在不在?」
他看了你很久。
夜風從松林間穿過來拂動他鬢邊的碎發,他的尾巴在你指間微微顫了一下,尾尖勾住了你的手腕輕輕繞了一圈,像一把軟尺在量一段不需要量也早就知道長短的距離。
「歲歲,不會走的。」
你的耳朵尖開始發燙。
你低下頭假裝看茶杯里的茶湯,水面映著月亮和你自己的臉,月亮很圓,你的臉很紅。
你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溫了,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口是燙的。
「謝挽。」你喊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嗯。」
你放下杯子轉過身子面對著他。他也轉過來了,兩個人隔著石桌的轉角面對面坐著,距離近到你能看清他肩頭落著一小片銀白的月光、他睫毛在眼下投的陰影、他嘴唇抿著的那道微微上彎的弧。
「你之前說,坐實了那句話。」你看著他,「怎麼坐實?」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像被風拂過的水面微微起了漣漪。
他看了你兩息然後他動了一下——他伸手越過桌面,手指碰了碰你的手背,然後翻過來把你的手攏進掌心裡。
他的尾尖從你手腕上鬆開,轉而纏上了你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繞過去,松松的,暖茸茸的,像一場緩慢而認真的擁抱。
「就這樣。」他說,聲音很低。
你低頭看著你們交握的手指和他繞在你指間的尾巴。
月光把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他掌心的溫度從他的皮膚傳到你的皮膚上,穩穩的,像一條河從源頭流過來,不急不緩。
你抬起頭來看著他。
「這樣算嗎?」你問。
他想了想。「算一半。」他說,「另一半看你自己。」
你笑了出來。
你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他愣了一下,但你緊接著就把另一隻手伸了過去。
你站起來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瞬,然後彎下腰來。
你捧著他的臉,把嘴唇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他的呼吸在你靠近的時候屏住了很短的一瞬,然後在你落下去的時候慢慢鬆開,溫熱的氣息拂過你的下巴。
你貼著他的額頭停了兩三息,感受著他皮膚下微微跳動的脈搏,然後你退開了。
他坐在原地仰頭看著你。
月光把他整張臉都照亮了,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瞬間的空茫,然後那層空茫慢慢融化了,底下湧出一些溫溫的東西像被攪動的蜂蜜在緩慢流淌。
他身後的尾巴在月光里整條蓬開了,尾尖瘋狂地晃了兩下又被他強行按住按回石凳上,但那尾巴不屈不撓地從他掌心裡掙出來,對著你的方向搖了整整三圈。
「……算嗎?」你問他,聲音裡帶著笑。
他看著你,嘴角那點弧度越來越明顯,他鬆開按著尾巴的手任由它盡情地晃著。
然後他站起來,比你高出一截,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銀色的邊。他低下頭來,嘴唇在你發頂輕輕落了一下,像一片葉子落進平靜的水面。
「算。」他說。
你們站在月光裡面對面站著,中間的空氣里漂浮著陳皮甘草茶殘留的香氣和春末夜風裡青草泥土的氣息。
他的尾巴繞過你的手腕鬆鬆地纏著尾尖輕輕勾著你的掌心,像在說好了這下真的坐實了。
你彎著嘴角抬著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你,那雙桃花眼裡那層懶散的殼子早就碎乾淨了,底下的東西溫溫潤潤的,像一口被月光填滿的古井。
遠處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悠長而清亮。松林里的蟲鳴忽然靜了一拍又接上。
你們站在月光里牽著手,尾巴繞在你的手指上,歲歲搖搖晃晃地盪在夜風裡,像一盞小小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