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然沒有告訴琉輕。但琉輕自己猜到了。
那天她蹲在你院子裡的井台旁邊洗果子,你坐在石桌旁邊剝豆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忽然她放下手裡的果子轉頭盯著你:「你最近怎麼老往謝師叔那邊跑?」
你剝豆莢的手沒停:「請教劍法。」
「劍法?」琉輕歪著頭,「你上個月劍法考核不是已經過了嗎?我還看見謝師叔在冊子上給你畫了紅圈呢。」
「過了也能精益求精。」
你面不改色地把剝好的豆子扔進碗裡,但餘光瞥見琉輕的眼神越來越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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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擦了擦手走到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你:你老實跟我說,你跟謝師叔到哪一步了?」
你手裡的豆莢啪地一聲捏碎了,豆子蹦出去兩顆滾到桌沿。
你趕緊伸手去撈,琉輕彎腰替你撿起來放進碗裡,然後挨著你坐下來,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你瞞不過我的篤定。
你看著那兩顆豆子骨碌碌地滾進碗底,知道瞞是瞞不住了,嘆了口氣:「……他有一條尾巴。」
琉輕的嘴張成了圓形。
你花了半炷香的工夫跟她解釋清楚化形咒的後遺症,尾巴大概還要一兩個月才消,平時束在腰裡藏好了別人看不見,只有你在他院子的時候才會放出來透透氣。
你講到最後琉輕整個人已經趴在桌上笑得直拍桌面,你伸手去捂她的嘴她笑得更大聲了,果核差點噴出來。
「尾巴?」她笑得氣都喘不勻,「謝師叔有尾巴!」
你坐在旁邊看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彎了嘴角。
琉輕笑夠了直起身來擦了擦眼角:「不行,我得去看看。」
「不行。」你斬釘截鐵。
「不行。」
「就一眼。」
「琉輕。」
「看一眼我就走,我發誓。」
你看著琉輕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知道拗不過她。
你嘆了口氣站起來:「行,就一眼。看完就走,不許笑。」
琉輕點頭如搗蒜。
你帶著琉輕去了謝挽的院子。
敲開門的時候謝挽看見你身後跟著的琉輕,表情瞬間就僵住了,他的手不自覺地往身後擋了一下。
他今天沒來得及束尾巴,衣擺底下那蓬灰色的毛團正毫無防備地晃著。
你看見他那個動作就知道來不及了,琉輕已經從他身側探過頭去,準確無誤地看見了那條還沒來得及縮起來的尾巴。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琉輕捂著嘴後退了兩步,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她把笑聲死死壓在了掌心裡,臉憋得通紅。
謝挽站在門口看著她,又看了看你,那雙桃花眼裡翻湧著我不是說了不准告訴她,和你現在還帶她來參觀兩種情緒。
你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她說看一眼就走。」
琉輕到底守住了諾言,看完一眼就走了。
她走的時候步子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一樣扶著牆出去的。
你追到院門口喊了一聲別往外說,她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松林里。
你關上門走回院子裡,看見謝挽正背對著你蹲在地上,那條灰色的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側過頭看他的臉:「生氣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腦袋往臂彎里埋了埋。
你看見他的耳朵尖紅得像熟透的蝦,那條尾巴的尾尖在輕輕抖著,像在表達委屈。
你伸手碰了一下尾巴尖,它縮了縮但沒有躲開。
「對不起。」
「她非要看,我攔不住。」
「……嗯。」
「她不會往外說的,我了解她。」
「……嗯。」
「你要是生氣,我下次不帶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從臂彎里抬起來側過臉看著你。
他那雙桃花眼裡沒什麼怒意,反而有一種認命了的無奈:「……你都帶她來了,還說什麼下次。」
你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彎了嘴角。
他也看著你,過了一會兒他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兩個人蹲在院子裡對著笑了一小會兒。
他的尾巴在你手邊慢慢放鬆了,尾尖輕輕掃過你的手背,溫溫的癢。
「你知道琉輕出去之後會怎麼傳嗎?」他忽然問。
「她答應我不往外傳。」
「她那張嘴,」謝挽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你信?」
你想了想琉輕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的樣子,覺得她大概撐不過今晚。
但你看了一眼面前站著的人,他正低頭看著你,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那姿態里少了很多從前的戒備和距離,多了一些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坦然。
你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傳就傳唄,大不了以後全宗門都知道謝峰主有條尾巴。」
他看了你一眼:「那你呢?」
「我?」你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就說是我養的狗。」
他輕輕嗤了一聲,那個笑裡帶著你贏了的意味。
你站在他面前,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院子照得亮亮的,他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搖了半圈又停了,像一個藏不住心事的人終於放棄了偽裝。
那天晚上你回到自己小院的時候,琉輕的消息果然已經長了翅膀。
你走在迴廊里迎面碰見兩個師姐交頭接耳地路過,看見你的時候她們的目光在你臉上停了半拍然後飛快移開了,帶著那種我們都知道但裝作不知道的微妙。
你面不改色地走過去了,但耳根在發熱。
第二天晨課的時候上首的謝挽一切如常,翹著腿翻冊子,面色冷淡如舊。
但底下弟子們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罩了一層薄薄的紗。
他頭也沒抬地翻了一頁冊子,語氣平平地說了句:「今天的功課做完之前不准交頭接耳。」
滿堂安靜了下來。
你坐在下面偷偷看了一眼他身後。
他今天穿了寬大的外袍,衣擺垂落下來把後腰遮得嚴嚴實實。
你什麼也看不見,但你知道那條尾巴正安安分分地束在布帶里,和他這個人一樣,外表看著冷淡嚴謹,底下藏著一團按捺不住的蓬鬆。
下課的時候你磨蹭到最後一個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頭也沒抬地遞了一卷冊子過來:「這個帶回去看。明天的考核內容。」
你接過去的時候手指擦過他的指尖,他一觸即收,但那動作裡帶著一種旁人察覺不出的熟稔。
你把冊子夾在臂彎里出了正殿,抬頭看了看日光正好,春末的風裡帶著槐花的甜香氣,長長的迴廊伸向遠處,青瓦在日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你忽然覺得,傳開就傳開吧。
傳開了也好,省得你跟他之間還隔著那層師徒的殼子。
殼子破了,底下的東西才會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