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開始有意無意地多往謝挽的院子跑。
理由倒都是正經的——去還他之前借你的披風、去問他一套劍法的訣竅、去告訴他宗門下發的通知、去送琉輕新做的桂花糕。
每回你敲開門他站在門裡看著你,臉上那副你又來了的表情下頭總藏著一點不太容易察覺的鬆動,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透出底下的水光。
你也不多待,說完了正事就走,但走之前總要往他身後瞥一眼——衣擺底下安安靜靜的,尾巴應該束在腰裡了,但你每次瞥過去的時候總覺得他後腰那塊衣料的褶皺比方才動了一下。
琉輕說你這叫「打著正經旗號行不正經之事」,你面不改色地回了句「你懂什麼」。
琉輕咬著桂花糕沒再理你,但那眼神擺明了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後來有一天你找到了一條更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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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你在後山練劍練到一半下起了雨,春天的雨來得又急又密,你還沒來得及跑回小院就被淋了個透。
你渾身滴水地敲開了謝挽的院門,他開門看見你這副落湯雞的樣子眉頭擰了一下,側身讓你進去,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件乾衣裳遞過來。
你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涼的,他在屋子裡沒烤火,指節冰得跟石板一樣。
你換好乾衣裳出來的時候看見他正蹲在灶台前燒水,動作有點彆扭。
他單手往灶膛里添柴,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腰背微微弓著,像是什麼東西硌著他了。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目光落在他腰間:「你怎麼了?」
他添柴的手沒停:「沒怎麼。」
「你腰裡不舒服?」你問得更直接了些。
他手上動作終於頓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來看你,臉上那副你非要問到底的表情和上回一模一樣。
你蹲在那兒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雨打在窗檐上噼啪響,灶膛里的火光照著他的側臉跳動著橘紅的光。
他放下手中的柴,伸手到身後按了按自己的後腰,手從衣料底下摸到那根束著尾巴的布帶,指尖碰了碰布帶的結:「……勒久了。」
他簡略地說,「有點兒發麻。」
你看著他的動作,想像一條蓬鬆的尾巴被強行壓平束在腰間一整天的感覺。
你覺得腰眼那一塊皮膚在替他隱隱發酸:「那你把它放出來。」
他看著你,像是在確認你是不是認真的。你回看著他,表情認真得像在跟他討論一套劍法的起手式。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裡跳了兩跳,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你,伸手到腰後解開了什麼。
你聽見布帶鬆開的細微聲響,然後他那條灰色的尾巴從衣擺底下慢慢垂落下來,蓬蓬的一大團,垂在腿側微微晃了晃,像被捆了很久的小動物終於被放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舒展開四肢。
那尾巴在空中擺了擺,尾巴尖掃過他的膝彎,又卷了一下,整個人看起來鬆弛了許多。
「好了?」你問。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你,尾巴在他身後安靜地垂著,尾尖偶爾輕搖一下,像風裡擺動的柳枝。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湊合吧。」
你也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窗外拉成一道道亮晶晶的線,屋子裡灶膛的火噼啪響著,熱氣慢慢蒸騰起來驅散了雨天的涼意。
你捧著熱茶杯暖手,目光不自覺地往他身後飄。
他好像感覺到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看你:「看夠了沒有?」
「沒有。」你老實說,「你這個尾巴……毛色比當狗的時候淺了點。」
「……」他放下茶杯,「你能不能別拿現在跟那時候比。」
「你當狗的時候我還給你洗過澡呢。」你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你自己也被那水花濺了一臉。
你飛快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來掩飾尷尬,餘光瞥見他的耳尖以熟悉的速度開始泛紅,他身後那條尾巴的尾尖也在幾不可察地抖動著,像是一團被風吹動的小火苗。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那段不提了行不行。」
你看著他那副紅著耳朵尾巴尖還在抖的樣子,覺得這個畫面足夠你記一輩子。
你彎著嘴角點了點頭:「行,不提了。」
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意思,你在謝挽的院子裡待到了天黑。
他煮了一鍋麵兩人分著吃了,你蹲在灶台旁邊捧著碗邊吃邊看他在灶火前添柴的側臉。
火光照著他的輪廓把每一根線條都勾勒得分明,他身後那條尾巴在火光里晃著,已經徹底放鬆了下來,尾尖正一下一下地、悠然地掃著他自己的腿側,像一把被風吹拂的灰蒲扇。
你低頭扒了一口面,那口面格外香。
後來的日子裡你們之間多了一個默契——你去他院子的時候,他會把尾巴放出來。
不需要開口,你敲門他開門,你進屋他關上門,然後他背過身去解開腰間的布帶,那條灰色的尾巴就垂落下來,尾尖輕輕地晃兩下像是跟你打了個招呼。
你坐在桌邊看書或者給他講宗門裡新發生的瑣事,他坐在另一頭翻他的冊子,尾巴安靜地垂在椅側,偶爾在你講到好玩的地方時它會微微翹起來一點,在講到無聊的地方時就蔫蔫地垂著,比他的嘴誠實了不知多少倍。
有一天你講了一件特別好笑的事。
琉輕把廚房整鍋桂花糕蒸塌了,鍋蓋掀開的時候整鍋糕像一團黃色的棉花軟趴趴地塌在屜布上,被灶房掌勺的師兄罵了半炷香。
你講的時候自己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對面的謝挽端著茶杯麵色如常,但他身後的那條尾巴整條蓬起來晃了兩下,又晃了兩下,尾尖還卷了一下,像憋著笑又沒完全憋住的人在偷偷抖肩膀。
你指著他的尾巴:「你看!」
他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然後轉回來看著你,那張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什麼都沒做」和「你能拿我怎樣」之間。
你笑著趴在桌沿上:「你嘴不笑但你的尾巴替你笑了。」
他放下茶杯,伸手到身後把尾巴按住了,但那條尾巴從他指縫間掙出來,尾尖不屈不撓地又晃了兩晃,像在示威。
他看著自己那條不受控制的尾巴沉默了幾息,然後放棄似地鬆了手,任由它自己晃著,靠進椅背里望了望房梁,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說,「我早晚有一天得把它切了。」
「別。」你趕緊說,「多可愛。」
他垂眼看你。
他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種極微妙的笑意。
「可愛」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你再說一遍。」
「我說,可愛。」你托著腮看著他,尾音拖得長長的,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他身後那條正在微微搖晃的尾巴上,又移回他臉上。
他看著你,沒說話。
他身後的尾巴搖了整整三個來回才停下來,像一個被人當面誇了但不知道怎麼回應的人,只能靠別的地方替自己表達。
那天你回去的時候月亮很好。你走在月光照著的小路上,嘴角翹著怎麼也放不下來。
你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覺得這段日子活得真不真實,像偷來的,每一天都像偷來的。
你回到自己院子推開門的時候,看見門檻內側放著一隻小陶罐。
罐子不大,上面貼著一張字條,筆跡你認得——治傷口不留疤的,睡前塗。
你蹲下來拿起那隻陶罐,罐身還帶著一點溫熱,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取來的。
你揭開蓋子聞了聞,是藥草的苦香混著一點蜂蜜的甜,清清爽爽的。
你抱著那隻陶罐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月光,把字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面潦草些,像是臨時加上去的——尾巴的事,不准告訴琉輕。
你對著那行字笑了出來,笑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傳出去好遠,被夜風裹著送進松林深處,不知道有沒有飄到東邊那座亮著燈的院子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