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誰喜歡你誰是狗!汪汪(11)

  你推開門,謝挽跟在後面跨過門檻,在院子裡站定,環顧了一圈你住了大半年的地方——石桌、井台、晾衣裳的竹竿、牆角冒了新芽的花。

  他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掠過,像在重新確認這些坐標的位置。

  然後他轉過身,朝你伸出手:「手給我。」

  你伸出左手,食指上那道小傷口已經不流血了,邊緣凝著一圈乾涸的暗紅。

  他低頭看了看,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細細地替你擦掉傷口周圍的血跡,然後取了一隻小瓷瓶倒了些白色粉末在上面,又用一條乾淨的布條纏了兩圈,打了個齊整的結。

  整個過程中他低著頭,手指隔著布條壓在你指腹上的力度不輕不重,你看著他的睫毛在月光底下一顫一顫的,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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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他鬆開你的手,「三天別沾水。」

  你低頭看了看指頭上那圈布條,白生生的,結打得端正又服帖。

  「你這包紮手藝不錯。」你說,「以前經常受傷?」

  他收起瓷瓶:「……也不算經常。」你分明看見他話音落的時候耳朵尖又紅了一下,但他面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你沒有拆穿他,只是把那根包好的手指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那我這幾天洗碗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偷懶了?」

  「你什麼時候勤快過。」他接得順口,那嘴皮子動得比腦子快,說完自己才頓了一下。你們對視了一息,然後你笑了,他別過臉去,但那嘴角彎了一下的弧度沒逃過你的眼睛。

  你讓他進屋坐,他去灶台邊燒了壺熱水,你翻出兩隻乾淨的杯子,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桌子兩頭喝熱水。

  夜很靜,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方銀白,你喝了一口水,低頭看著杯沿那一圈薄薄的水汽,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那條狗還在的時候,我給它起了個名字。」

  謝挽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什麼名字?」

  「小謝。」

  他放下杯子,看著你。那目光里寫滿了你認真的和我現在後悔變回來了,你看著他那副表情又補了一句:「琉輕說這名字起得好,親切,又好記。」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打算接話了,他忽然開口:「那它……怎麼回應的?」

  你想了想:「搖尾巴。」然後你盯著他,「你現在也有尾巴嗎?」

  他端著杯子的手一緊,杯子裡的熱水晃了一下差點潑出來。他把杯子放下,面不改色地站起來說不早了你去睡吧我走了,然後轉身就往門口走。

  你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他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在跨過門檻的時候衣擺絆了一下門閂,他踉蹌了極小半步穩住身形。

  你一直看著他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然後你聽見門外傳來極其短促的、像是被人極力壓制住的——「汪」了一聲。

  你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杯子裡的水差點笑灑了。

  第二天你在迴廊里碰見他的時候,他看起來一切如常。

  月白長袍換過了,頭髮重新束好,還是那副懶洋洋靠在柱子上翻冊子的樣子。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他頭也沒抬地翻了一頁冊子:「今天晨課沒遲到,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哪天都準時。」你背著手站在他旁邊,「謝師叔,昨晚睡得怎麼樣?」

  翻冊子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他把冊子合上,偏過頭來看了你一眼,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點你故意的吧的意味:「睡得挺好。」

  「你操心你自己吧。」

  你彎了彎嘴角沒接話,該點到即止的時候你很知道分寸。

  你轉身往正殿方向走了幾步,餘光瞥見他站在原地看著你的背影,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攤開的掌心。

  你看見那個動作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但他很快就把手收進了袖中,也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你心裡那點困惑一直延續到中午。

  你坐在院子裡吃午飯的時候還在想他看掌心那個動作,他掌心有什麼?

  你回憶了一下變回來的時候他的手掌,沒看見什麼異常。

  你放下筷子托著腮想了一會兒,決定下午去找他問問。

  謝挽的院子松林深處。

  你到的時候門虛掩著,你敲了兩下沒人應,推門進去看見他正背對著你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卷舊冊子,一隻手按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攥著拳擱在膝頭,脊背微微弓著。

  你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謝挽,他肩頭動了一下回過頭來,那一瞬間你看見他的表情。

  眉心微微蹙著,唇線抿得平直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但看見是你之後那層神色就散去了,他鬆開攥著的拳頭撐了一下桌面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中午了,你沒去食堂。」你走進來,目光落在他方才攥著的那隻手上,「手怎麼了?」

  他順著你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它負在身後:「沒什麼。」

  你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今天穿著窄袖的常服,袖子緊貼著腕骨,負在身後的那隻手被遮得嚴嚴實實。

  你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他站著的姿態和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他站得脊背挺直、兩腿微微分開,今天他的重心稍稍偏在右腳上,左腳跟在說話的過程中輕輕踮了一下,像是站不穩下意識在找平衡。

  「你腳怎麼了?」你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順著你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

  你看見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紅起來,從耳朵尖蔓延到耳垂,再從耳垂蔓延到脖頸側面。

  他不說話了,就那麼站在原地,表情從沒事,變成不知道怎麼說,變成你能不能別問了。

  你往前邁了半步:「謝挽。」

  他把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抽出來了。他沒有給你看掌心,但他把那隻手抬起來,手指在虛空中捏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最後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氣輕得像松針落在地上:「那個咒術……可能確實有點後遺症。」

  「什麼後遺症?」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你,彎腰在桌邊蹲了下來。

  你看著他蹲下去的動作,這個姿勢在平時看來很正常,但他蹲下去的時候你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後——他長袍的下擺被微微撐起一點弧度,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那塊衣料頂了起來。

  你走近了一步。

  那團弧度在你靠近的時候動了一下。

  你看見衣料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幅度很小,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克制不住的擺動。

  你蹲下來,伸手掀開了他長袍下擺的一角。

  一條蓬鬆的灰色毛茸茸尾巴正貼著他後腰的位置緊張地夾著,尾尖在感受到你的目光時猛地僵住了,然後整條尾巴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炸開,蓬成了一團灰毛刷子。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

  謝挽背對著你蹲在那兒沒有動。你看見他後頸的皮膚從耳根到衣領底下全紅了,像被晚霞從後面潑了一整片。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悶悶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我說了,可能有點後遺症。」

  你蹲在他身後看著那條炸了毛的灰色尾巴,它正從僵硬中慢慢鬆開,尾尖不自覺地微微晃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你伸出手,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尾巴尖的絨毛。

  那條尾巴猛地縮回去了,貼著他後腰夾得緊緊的。然後你聽見他悶悶地、幾乎是咬著牙說了一句:「……別碰。」

  你收回手,嘴角已經彎得壓不下去了。你站起來退後兩步,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經一些:「這個……什麼時候能好?」

  他慢慢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你。他的臉頰上還帶著那種淡淡的粉色,但他努力維持著面不改色的表情:「冊子上說一到三個月。」

  「一到三個月。」你重複了一遍,「也就是說你的尾巴還要——」

  「一到三個月。」他打斷你,語氣裡帶著一種「到此為止別再往下說了」的意味。

  你點了點頭,把笑抿在嘴角。他看著你憋笑的表情,那雙桃花眼裡翻湧著無奈和認命,最後他偏過頭去望著窗外:「……你笑吧。別憋了。」

  你忍不住了,笑聲從嗓子眼裡鑽出來,不大,但連成串的一串,你抬手捂住了嘴卻捂不住肩膀的抖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你笑,臉上那層薄紅一直沒有褪下去,但他的嘴角在你笑的時候也跟著微微彎了一下,像是一株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草。

  你笑夠了停下來,擦了擦眼角:「那你這三個月怎麼辦?尾巴藏得住嗎?」

  他想了一下:「束在腰裡。」

  「不難受嗎?」

  「……總比被人看見強。」

  你看著他那條尾巴在他身後的衣料底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附和他的話。

  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沒人看見的時候,可以放出來透透氣。」

  他看了你一會兒。

  那雙桃花眼裡翻湧著好幾種情緒,最後全都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溫溫的光澤。

  他嗯了一聲,聲音很輕。

  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正背對著你重新蹲下去,那條灰色的尾巴從衣擺底下慢慢伸了出來,蓬蓬的一團垂在腿後,尾尖正在放鬆地、一下一下地搖晃。

  你收回目光跨過門檻,走在回去的路上嘴角翹得收不回來。

  松林里的風暖融融的,吹著你的衣角和發梢,你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