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藏經閣里關於化形咒的記載少得可憐,你翻了三天翻出薄薄半頁紙,上面寫著「化形之術,古法所遺,以血引之可解」
但沒說用什麼血、引到哪裡、怎麼個解法。
你盯著那行字發了一晚上的呆,腳邊的小謝趴在你膝蓋上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你的手腕像是在提醒你該睡了。
你把那半頁紙抄下來揣進袖中,第二天去找了琉輕。
琉輕看了那行字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以血引之……意思是得有人用血去觸那個咒?」
「應該是。」
你把紙折好收回去,「但這個咒術是謝挽在禁地里沾上的,咒術的本體在禁地裡頭。要解恐怕得回禁地。」
琉輕倒吸一口氣:「禁地?上回加固封印已經鬧出這麼大動靜了,你們再進去一趟萬一出什麼事……」
「總比他一直這樣強。」你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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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正坐在你腳後跟的位置仰頭看著你,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安靜得出奇,像是早就在等你做這個決定。
回去的路上灰狗走在你旁邊,步伐比平時慢了些,尾巴微微垂著。
你彎腰把它抱起來,它沒有掙扎,乖乖地窩在你臂彎里。
你低頭看著它:「怎麼了?」
狗把腦袋往你胸口埋了埋。你不確定那是什麼意思,但你覺得它不想讓你去禁地。
你拍了拍它的背:「你有別的辦法嗎?你要是沒有,那就聽我的。」
狗在你懷裡沉默地伏著,最後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你的下巴。
你花了三天做準備。
琉輕替你弄到了禁地的方位圖和外圍陣法的走法,你在紙上畫了無數遍路線,把每一步都記在腦子裡。
小謝每天蹲在旁邊看你畫圖,有時候湊過來用爪子按一按圖上某個標註,像是想提醒你別漏了哪裡。
你把它那隻爪子撥開:「我知道,你別動我的紙。」它就不動了,但眼神一直跟著你的筆尖轉。
第三天夜裡你出發了。
月光很好,後山的小路被照得清清楚楚,你懷裡揣著那張圖和從藏經閣抄來的半頁解法,小謝跟在你腳邊,偶爾快跑兩步到你前面又停下來等你。
你們穿過那片松林的時候風大了一陣,頭頂的松枝搖晃著灑下碎碎的月光,你停下腳步彎腰把鞋帶繫緊,狗在你面前蹲坐下來,尾巴貼著地面,目光安靜地看著你。
你系好鞋帶站起來,朝它點了點頭:「走吧。」
禁地的入口在後山最深處,一道被青藤掩蓋的石門。
你撥開藤蔓看見門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紋,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了,邊角的幾道裂痕像是新近的。
你伸手摸了一下那幾道裂痕,指腹底下的石面微微發燙。腳邊的小謝湊過來嗅了嗅門縫,然後抬頭看你。
你按照琉輕畫的走法,把掌心貼在石門左側第三道符紋上,緩緩注了一絲靈力進去。
石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向內緩緩滑開,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洞裡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你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亮,火光跳了兩跳照亮了面前幾尺的石壁。
你們走進了禁地。
通道不長,走了約莫百步就豁然開朗,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四壁光滑如鏡,地面上刻著一圈又一圈繁複的陣紋,中央有一塊方形的石台,台上積著厚厚的灰。
你舉著火摺子環顧四周,那些陣紋在火光里泛著暗沉沉的銅色光澤,有幾處斷裂了,斷裂的地方就是上回他們加固時修補過的痕跡,補上去的紋路顏色比舊紋淺一些。
你蹲下來仔細看那些陣紋,腳邊的灰狗也湊過來,用鼻子細細地嗅著地面的紋路,繞著石台走了一圈,尾巴從垂著變成了微微翹起。
你從懷裡掏出那半頁解法鋪在地上對照著看——化形之術,以血引之可解。
血、引、解。你看著石台上那些交錯的紋路,忽然明白了。
你站起來走到石台邊上,拔出腰間短匕,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小口。
血珠湧出來的時候灰狗猛地抬頭看過來,喉嚨里滾出一聲急促的嗚咽,但它沒有衝過來阻止你,只是站在兩尺之外耳朵向後抿得緊緊的,尾巴夾住了。
你看了它一眼:「別急。」
你蹲下來把滴血的手指按在石台正中央那道紋路的交匯點上。
血滲進去的瞬間石台整個震了一下,表面那些銅色的陣紋驟然亮起暗紅的光,像乾涸的河道里重新注入了水,紋路一條接一條地亮起來,從中心向四面擴散,整個石室的陣紋都開始發光。
你正盯著那些紋路看,忽然感覺腳邊什麼東西動了。
你低頭——灰狗正站在你手邊的地面上,那些紅光照在它灰藍色的眼睛裡,映出兩簇暗沉沉的小小火苗。
它的身形在紅光中模糊了一瞬,像一幅畫被水洇濕了邊角,線條開始晃動、重影、拉伸。
然後它動了。
它的四條腿在紅光中變得越來越長,灰色的絨毛從身體上消退,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和修長的骨骼,尾巴縮回去的時候你看見它腰背挺直的弧度。
那些變化在一呼一吸之間發生,快得像一場來不及看清的潮水,你眨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蹲在你面前的已經不再是一條灰狗了。
謝挽單膝跪在石台旁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按在自己頸側。
他抬起頭來看著你,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他對你彎了一下嘴角。
笑裡帶著一點疲憊,一點如釋重負,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走了一段很長的夜路終於看見了燈。
你跪在他面前,手裡還握著那把短匕,指尖上的血口還在往外滲,一滴血珠順著指腹滑下來落在石台邊緣的紅光里,滋地一聲化作一縷白煙消散了。
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眉骨、鼻樑、嘴唇,全是你熟悉的輪廓,但那層淡淡的疲色讓你心口抽了一下。
「謝挽。」你開口,聲音有點啞。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你臉上沾的一點灰塵,動作很輕,指腹擦過你的顴骨。
「……嗯。」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喉嚨還沒完全適應重新說話的振動。
你握著短匕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你趕緊把匕首放下,然後你伸出手,用力地攥住了他搭在你臉上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是溫熱的,帶著一點方才跪在石地面上的涼,但那溫度讓你鼻子一酸。
你低頭看著你們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在你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你,扣緊。
「你變回來了。」你說。
「那條狗……」
「沒了。」
「那——」你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了反而一個也擠不出來。
他垂眼看著你們相握的手,拇指在你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觸感乾燥而溫熱。
「謝謝。」他開口。聲音雖然低但很穩,「___,謝謝你。」
你的手被他攥著,指尖的血珠染上了他的指縫,暗紅的小小印記印在他皮膚上。
你搖了搖頭,想說不用謝、你變回來了就好、那條灰狗還挺可愛的你要是沒變回來我也不是不能接著養。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最後你只是攥緊他的手把他拉近了一些,近到你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味,淡了很多,被石室里的塵土和火摺子的煙氣蓋去了大半,但確實還在。
你們在石室的紅光里相對跪著,陣紋的光芒正在慢慢變淡,從亮紅退成暗紅,再從暗紅退成銅色最後徹底熄滅。
石室重新歸於黑暗,只有你手邊那支火摺子還亮著一小團暖黃色的光,把你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疊在一起分不太清。
謝挽先站起來了,然後伸手把你也拉了起來。
你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踉蹌了一步被他扶住,他的手掌扣在你手臂上撐了你一把。
你站穩之後他鬆開手退開半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你,嘴角又彎了彎:「你手上那個口子得包一下。」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食指上的小口,血已經凝住了:「小傷,不礙事。」
他看了你一眼,沒再說什麼。
你們沿著來時的通道往外走,他跟在你後面半步遠的位置,你們都沒有說話,但通道里很安靜,你能聽見他的呼吸和腳步聲,比狗形態的時候重了一些,但一樣地穩。
走出禁地石門的時候月光迎面照過來,亮得你眯了一下眼。
你站在石門外回頭看他,他正彎腰把石門重新合上,青藤垂下來遮住了門面上那些符紋。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月白的長袍已經被灰塵染髒了好幾處,頭髮也散了一縷,看起來像個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
你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重新亮起來的光澤,覺得他比這世上任何乾淨整潔的人都好看。
「走吧。」他朝你揚了揚下巴,「回去給你包紮。」
你跟著他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春天的夜風暖融融地吹過樹梢。
你走在他旁邊,側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清亮的銀邊。
他像是有感覺,偏過頭來對上了你的目光:「看什麼?」
「看你變回來的樣子。」你老實說。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你聽見他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像笑又像不承認。
你看見他耳尖那一點不易察覺的薄紅。
你們並肩走著穿過那片松林的時候,他忽然慢下步子,側過頭來說了一句:「那條狗……我回去得翻翻冊子,看那咒術有沒有後遺症。」
你愣了一下:「什麼後遺症?」
「比如……」他頓了頓,目光移向月光下的樹梢,「一時半會兒改不掉搖尾巴的習慣之類的。」
你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把目光從樹梢上移開假裝什麼都沒說過一樣繼續往前走,月光把他脖頸後面那一小片皮膚照得清清楚楚,泛著淡淡的粉色,從衣領底下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嘴角彎得壓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