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狗抱回小院的時候,琉輕正蹲在你院門口啃果子。
她看見你懷裡抱著一條灰狗,果核差點滑進喉嚨里,連著咳了好幾聲才緩過勁來,指著你懷裡那團毛茸茸的東西:「這什麼?」
「狗。」你面不改色地走過去推開院門,「山里撿的。」
「山里撿的?」琉輕跟進來盯著你懷裡的狗打量,「這毛色、這品相……宗門附近什麼時候有這麼好看的野狗了?」
她湊近了想摸,你懷裡的狗整個身子一繃,朝她齜了一下牙,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嗚。
琉輕縮回手:「嚯,還挺凶。」
你把狗往懷裡攏了攏:「它怕生,你別嚇著它。」
琉輕看著你護犢子的姿勢,又看了看你懷裡那條狗把腦袋往你臂彎里埋的樣子,眼神越來越古怪。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咽回去了只留下一句那你好好養,別讓它亂跑就走了。
你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懷裡的狗,它正從你臂彎里探出半個腦袋往門口張望,確認琉輕走遠了才把下巴重新擱回你手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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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它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它四隻爪子落在冰涼的桌面上,尾巴夾著,耳朵向後抿著,整條狗站在桌子上像一個被當眾拆穿了騙局的人站在台中央。
你坐在它對面的石凳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看著它。
「現在沒人了。」
「你有什麼想說的?」
狗看著你,張嘴,汪了一聲。
「我知道你不能說人話。」
你托著腮,「但你總得告訴我,這三天怎麼過。你不能一直待在這院子裡吧?晨課怎麼辦?你的院門還敞著呢,萬一有人進去發現了怎麼辦?」
狗低下頭用爪子扒了一下桌面,劃了兩道淺淺的痕跡。
它抬起頭看你,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像在說我比你更頭疼這件事。
它從石桌邊上跳了下來。
四條腿不太協調地著地,前爪先落地後爪才跟上,重心沒穩差點翻了個跟頭,你趕緊伸手扶了它一把,它站穩之後抬起頭瞪了你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沒看見剛才那段。
你忍住了沒笑,蹲下來和它平視:「這樣,晨課我去幫你告假,就說你禁地回來後舊傷復發需要靜養幾日。」
「你就在我院子裡待著別出去,白天我練功的時候你待在屋裡別出聲,晚上我回來了再放你出來放風。」
你頓了頓,「不過你得答應我別碰壞我屋裡的東西,尤其是我的劍。」
狗歪了歪頭看你,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你把它理解為同意了。
第一天比你想像中順利。
你給謝挽告了假,雲殊長老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琉輕倒是多看了你幾眼但你面色如常地回了座位。
中午你回小院的時候推開門就看見那條灰狗正坐在你的床鋪正中央,兩隻前爪端端正正地擺在身前往前看,姿勢像一尊莊嚴肅穆的狗雕像。
你站在門口看著它,它看見你回來了尾巴尖飛快地晃了兩下又克制住了,維持著那種我什麼都沒幹的正經姿態。
你走過去看了看你的枕頭和被子,除了狗毛沾了幾根在上面之外一切安好。你摸了摸它的頭頂:「乖的。」
它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終於沒忍住搖了半圈,然後它站起來在你手心裡蹭了蹭腦袋,動作生硬得像第一次學習怎麼撒嬌,蹭完了還整條狗僵住了一瞬像在評估這行為是否得體。
你被它那副樣子逗得想笑又忍住了,從桌上拿了塊餅掰成小塊遞到它嘴邊。
它低頭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塊嚼了兩下咽下去,抬起頭用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你,像是在說還行。
你發現自己已經開始能從它的眼神和尾巴的幅度里讀出他的情緒了。
尾巴夾緊是緊張,尾巴微微晃是滿意,耳朵向後抿是不樂意,耳朵豎起來是好奇,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睜圓了是震驚或者惱怒,半眯著就是在盤算什麼。
你把這套「狗語」在心裡記了個大概,覺得比他當人的時候好懂多了——至少他的尾巴不會說謊。
第二天出事了。
事情出在琉輕身上。
她午休的時候興沖沖跑來看。
你攔都攔不住她已經推開了院門,那條灰狗正趴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曬太陽,聽見動靜耳朵一豎抬起頭來,看見是琉輕的時候整條狗後腿一蹬站了起來,尾巴瞬間夾緊,喉嚨里滾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嗚。
琉輕蹲下來朝它伸出手:「小灰,來來來讓我摸摸。」
狗往後退了兩步,前爪交替踩著地面,後退的路線精準地繞到了石桌後面,把石桌當盾牌隔在你和琉輕之間。
你趕緊走過去擋在中間:「它怕生,你別嚇它。」
「我上次來它也這樣。」琉輕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你這狗是不是有毛病?怎麼老躲我?」
「它就這樣,只認我一個。」你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琉輕看著你,又看了看桌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兩隻警惕耳朵的灰狗,忽然眯了眯眼:「___,你有沒有覺得這狗的眼神……特別像一個人?」
你心跳漏了一拍:「像誰?」
琉輕想了半天沒想出來,最後擺了擺手說算了可能是她想多了就轉身走了。
你送走了她關上門轉身看見那條灰狗已經從石桌後面出來了,站在原地看著你,尾巴耷拉著但尾尖在輕輕地晃。
你走過去蹲下來彈了一下它的腦門:「你差點就露餡了。」
狗被你彈得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它湊過來用鼻尖碰了碰你的手指,像是道歉。
那個觸感涼涼的、濕漉漉的,你手指蜷了一下收回來,狗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對。
你看著它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軟了一角,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行了沒怪你。」
第三天的時候你已經習慣了有個灰撲撲的小跟班在腳邊轉來轉去。
你打坐的時候它就趴在蒲團旁邊,尾巴卷在身側,偶爾抬頭看你一眼確認你沒消失就繼續趴著。
你吃飯的時候它蹲在桌腳邊仰頭看你,你掰一塊餅遞下去它就接過去斯斯文文地嚼,嚼完了還舔一下自己鼻尖上的碎屑。
你寫東西的時候它就伏在你腳背上,毛茸茸的一團暖意壓著你的腳面,偶爾翻個身露出肚子,翻到一半又趕緊翻回去像是想起來自己不太適合那個姿勢。
傍晚的時候你坐在院子裡對著那條灰狗。
它也對著你,坐姿端正,脊背挺著
你第一次發現原來狗也能挺直脊背,它就算趴著也把兩條前爪端得穩穩的,像個被迫穿上毛絨外套還在堅持舊習慣的人。
「說好的三天,到了。」
狗點了點頭。
狗歪了一下腦袋想了想,然後它站起來抖了抖毛。
你看著它抖完之後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
它自己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條腿和毛茸茸的肚子,又抬頭看了看你,那眼神里寫著不應該啊。
你們對視了十息。
狗開始慌了。
它的尾巴從微微翹著變成夾緊,再從夾緊變成炸開,四隻爪子在地面上交替踩踏,腦袋左右張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能讓它變回去。
它繞著石桌轉了兩圈,又繞回來抬頭看你,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不安。
你蹲下來把它抱起來。
它在你懷裡抖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了,腦袋擱在你肩膀上,耳朵軟軟地垂著。
你感覺到它的呼吸在你頸側急促了一瞬又慢慢平復下來,溫熱的鼻息拂過你的皮膚。
「沒事。」你拍了拍它的背,「也許明天就好了。」
狗在你肩上輕輕拱了一下,像在回應你。
你抱著它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從橘紅變成灰紫,再慢慢融進暗藍的夜色里。
風從松林間穿過來帶著春天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懷裡那團毛茸茸的東西暖著你的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和你的疊在一起。
你低頭看著它把下巴擱在你肩窩裡閉著眼睛的樣子,忽然想,如果它真的變不回來了呢。
你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往深處想。
但你抱著它的手緊了緊,它感覺到了,尾巴在你後腰上輕輕搖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