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你沒有見到謝挽。
晨課上首的位子空著,琉輕說你昨晚半夜路過他院子門口聽見裡面有動靜,像是什麼東西被撞翻了,但推門進去沒看見人。
你握著冊子的手緊了緊,下課後直接往他院子跑。
一路上你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最壞的幾種你不敢細想,腳下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那片松林。
謝挽的院子靜悄悄的,門還虛掩著,跟你昨晚離開時一樣。
你推門進去,屋裡的東西都還在原位,桌上攤著一卷翻開的舊冊子,茶壺擱在桌角,杯沿還有半圈乾涸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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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不在。
你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床鋪上的被褥是亂的,像是有人躺著翻來覆去輾轉過。
窗台上擱著一盞油燈,燈油已經燒乾了,燈芯焦黑地蜷在底座里。
地上有一道淺淺的拖痕,從床邊延伸到柜子旁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蹭過去留下的。
你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道拖痕,指尖觸到一點細碎的絨毛,灰色的,軟軟的,像是什麼動物的毛。
你順著那道拖痕走到柜子旁邊,櫃門半開著,裡面疊好的衣物被翻得亂七八糟,像是有誰在裡頭扒拉過。
你正要拉開門仔細看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動靜——像是爪子輕輕撓過木板的聲音。
你猛地轉過身。
書桌底下有一團東西在蠕動。灰撲撲的一小團,縮在桌腿和牆壁的夾角里,暗處看不清是什麼輪廓。
你蹲下來探身往裡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團灰色的絨毛,蜷成一個球,尾巴夾在身子底下,一雙圓溜溜的淺色眼睛正從絨毛後面警惕地打量著你。
你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三息,那雙眼睛也盯著你看了三息,然後那團絨毛伸出了一隻爪子,朝你試探性地撥了一下空氣。
動作極其僵硬,像是還不太會使用那隻爪子。
你慢慢伸出手去,指尖碰了碰那團絨毛的頭頂。
觸感軟軟的、溫熱的,底下有一個小小的腦袋在微微發抖。
你手指划過它的耳朵後面時它整個身子像被電了一樣彈了一下,然後那雙淺色眼睛瞪得更圓了,裡頭寫滿了震驚惱怒和無地自容。
你收回手看著它,沉默了三息。
它縮在牆角里看著你,也沉默了同樣的三息。
你開口了:「……謝挽?」
那團絨毛渾身一震。
它的尾巴猛地從身子底下彈出來蓬成了一大團,嘴巴張開露出兩排細細的白牙——然後它嘴裡發出一聲響亮乾淨絕對屬於一條狗的「汪」。
你坐在書桌前面的地上,背靠著桌腿,懷裡抱著那條灰色的狗。
狗的身子僵硬得像塊木板,四隻爪子直挺挺地伸著,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耳朵向後貼平在腦殼上,整條狗呈現出一種「我死了但還沒完全死透」的狀態。
你伸手摸了摸它的後背,它渾身又是一僵,然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極委屈的嗚咽。
「所以?」你摸著它背上的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那什麼化形咒……把你變成狗了?」
灰色的狗在你膝蓋上窩著,腦袋側過去不肯看你。
你看見它的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你不是說修為壓得住嗎?」你又問。
狗耳朵再次動了動,這次動得快了一些,像是在表達我也沒想到的意思。
你把它的下巴掰過來對著你,它被迫轉過臉來,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泛著一種灰藍色的光澤,漂亮是漂亮的,就是裡頭裝滿了不甘和羞恥,你能從那雙狗眼裡讀出來他這會兒在想什麼——大概是恨不得一頭撞進牆縫裡從此消失。
你看著它那張毛茸茸的狗臉,心裡那根繃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弦終於鬆了。
松下來的那一瞬間你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湧上來——是笑。
你低下頭把額頭貼在它頭頂的絨毛上,肩膀抖了一下,然後又抖了一下,最後憋不住笑了出來。
笑聲悶在它的毛里瓮聲瓮氣的,你抱著那條僵硬的狗笑得直抖。
狗在你懷裡掙扎了一下想掙脫出去,但你摟得太緊它根本掙不開。
它四肢亂蹬了一通最後放棄了,趴在你腿上認命地垂著腦袋。
它的尾巴從夾著的狀態慢慢鬆開了一條縫,尾尖極其輕微地在你手背上蹭了一下,非常輕,輕到你差點沒察覺到,但那一下溫溫的軟軟的,像一粒不小心掉出來的糖屑。
你笑夠了抬起頭來看它,眼眶有點發酸但嘴角翹著:「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個人在屋裡翻箱倒櫃了一整夜?」
狗低下了頭。
它的尾巴又夾回去了,整條狗縮成一小團,拒絕與你對視。
「難怪屋裡亂成那樣。」
你把狗從腿上端起來舉到自己面前,讓它跟自己平視。
它的四條腿懸空晃了晃,爪子在空中無助地撲騰了兩下,那雙灰藍色的狗眼裡閃過一抹放我下來的惱怒,但嘴裡只敢發出一個極輕的嗚。
「你現在能說話嗎?」你問。
狗張開嘴,然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汪」。
「寫字?」
狗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又抬起眼看了你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看我這樣能寫嗎。
你把它放回膝蓋上,開始認真思考當前的情況。
一條灰毛狗,淺色眼睛,體型不算大,大概是你小腿的長度,毛量蓬鬆所以看著比實際大一圈。
它趴在你膝蓋上縮著尾巴,偶爾抬眼偷瞄你一下,被你抓到目光就飛快地轉開,耳朵壓得扁扁的。
「這個咒術什麼時候能解?」你問。
狗搖了搖頭。它搖完頭又想了想,然後用爪子在你手背上劃了劃——一下、兩下、三下,再抬眼看你,那目光像是在問你懂了嗎。
你皺著眉看了它的爪子半天:「三天?」
狗點了兩下頭,然後眼裡那點黯淡的光又亮起來,透出就三天忍忍就過去了的意思。
你看著它那眼神沒忍心說出口。
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問題是這條狗現在的形態是條狗,一條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甚至連門都夠不著門栓的狗。
你把它端起來重新端詳了一遍,它在你手中僵得跟塊鐵板似的,四條爪子繃得直直的,尾巴筆直地豎著炸成了一個刷子。
你忍不住又笑了。
你一笑它就瞪你,那雙灰藍色的狗眼裡寫滿了你再笑我就咬你,但你摸了摸它的肚子它立刻軟了,四條腿一松差點從你手裡滑下去。
你趕緊撈住它摟回懷裡,它的腦袋被迫靠在你肩膀上,脖子上那圈絨毛蹭著你的下巴,暖乎乎的。
「行了行了不笑了。」你拍拍它的背,「那這三天你怎麼辦?你總不能這樣出去見人吧。」
狗在你肩上伏著沒動,但你感覺到它的呼吸在你頸側頓了頓,像是在考慮同一個問題。
過了幾息它用鼻尖拱了拱你的耳朵,發出一聲細小討好似的嗚咽。
你把它從肩膀上撈下來看著它的臉。它耳朵向後抿著,眼睛睜得圓圓的,那張毛茸茸的狗臉上寫著一種你從沒見過謝挽會有的表情——求助。
堂堂謝峰主,宗門裡嘴最損脾氣最臭的謝閻王,此刻正用一張狗臉對著你,眼神里寫著「求你了收留我三天別讓別人知道」。
你看著它那張臉,心裡那根弦彈了一下,彈出一聲又軟又暖的迴響。
「行。」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狗歪了歪頭。
「這三天裡不准咬人、不准亂叫、不准打翻東西。」
你豎起一根手指,「最重要的是不准用你那狗鼻子拱我的碗。」
狗愣了一瞬,然後它的尾巴從夾著的狀態緩緩鬆開了,尾尖小幅地晃了兩下,像一把矜持的扇子慢慢打開了一點縫。
它別過頭去假裝在看窗外的樹,但你看見它耳朵根那一小片灰色的絨毛底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你抱著這條狗站起來,把它放在自己臂彎里,狗僵了一下很快就適應了,把下巴擱在你的手肘彎里縮成穩穩的一團。
你低頭看著它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它抬起眼皮看了你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像是不敢看太久。
你推開院門走出去,懷裡抱著一條灰狗。
陽光正好,春日的風從松林間穿過來暖融融的,你走回自己小院的路上忽然覺得這條路比平時短了好多。
懷裡的狗在你臂彎里縮著,心跳從貼著你的地方傳過來,又急又穩,像一隻才被馴服的野鳥在暖巢里慢慢收攏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