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過完的時候,你算了算帳。
五個月,一百五十多天,謝挽在你面前說了三十七回還行,十五回比上次好一點,九回退步了,三回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一回今天打得不錯。
那回打得不錯讓你高興了整整三天,逢人就笑,琉輕說你笑得像撿了錢。
你確實撿了東西。
你撿到他越來越多的眼神,越來越多的「路過」,越來越多的沉默里藏著的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你開始覺得他嘴硬的殼子底下其實軟得很,只是那層殼太厚了,厚到他自己可能都沒發現底下是什麼。
你也不急,慢慢敲,總有敲開的一天。
開春的時候宗門有一件大事。
後山深處那處禁地的封印鬆動了,宗主召集了幾位峰主前去加固,謝挽也在其中。
你那天早上在迴廊里碰見他,他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袍,腰間懸著一柄沒出過鞘的舊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懶散多了幾分鋒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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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迴廊柱子旁邊看著他走過來,他經過你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這兩天別去後山練劍。」他說。
「知道。」你點頭,「禁地那邊嘛,我聽說了。」
他嗯了一聲,正要走,你叫住他:「你自己小心點。」
他偏過頭看了你一眼,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瞬間的意外,像沒想到你會說這麼一句。
然後他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你操心你自己吧。」說完就走了。
你站在迴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腰間的舊劍隨著步伐輕輕晃蕩,在晨光里反著一道細長的冷光。
你站在原地攥了攥袖口,心裡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的預感,就是覺得他今天看起來比平時好看——但這念頭太不正經了,你趕緊掐滅了。
他去禁地那天你沒去後山練劍,老老實實在自己院子裡打坐。
下午的時候太陽還好好的,到了傍晚忽然起了風,黑雲從北面翻過來壓住了半邊天。
你坐在院子裡看著天色的變化,心裡那點莫名的不安又浮了上來。
你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又坐下來,又站起來,最後索性推門出去往宗門正殿的方向走。
正殿外面已經聚了幾個人。
琉輕也在,看見你過來快步迎上:「你也聽說了?禁地那邊出了點岔子,但謝師叔他們已經回來了,應該沒事。」
你心裡那塊石頭鬆了一松:「回來了?人呢?」
「回他自己的院子了,說是要歇一歇。」
琉輕頓了頓,臉上露出一點古怪的表情,「不過我剛才路過他院子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動靜……像是翻東西的聲音,還嘟囔著什麼,聽不太清。你要不要去看看?」
按規矩你一個普通弟子不該隨便往峰主院子裡跑,但你腳下已經自動邁了出去,連你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琉輕在你身後喊了一聲餵就沒再喊了,大概是從你背影里看出了什麼,識趣地沒有跟上來。
謝挽的院子在東邊,掩在一片密密的松林里。
你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院子裡沒有掌燈,裡面黑洞洞的,但門沒關嚴,虛掩著露出半指寬的縫。
你站在門外猶豫了一會兒正要抬手敲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動靜,像什麼東西從桌上被掃落到了地上。
你心裡一緊,直接推開了門。
屋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線暮光。
你看見謝挽正站在屋子中央,彎著腰扶著桌沿,一隻胳膊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他的背脊微微弓著,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不少,像是剛剛經歷了什麼劇烈的消耗。
「謝挽?」你快步走過去。
他聽見你的聲音抬起頭來,臉色在暮光里看得不太真切,但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
他看著你出現在他屋子裡,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擰起了眉頭:「你怎麼來了?」
「聽說禁地那邊出了點岔子,我……」
你走近了兩步,看見他按在胸口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極力壓著什麼,「你沒事吧?傷著了?」
「沒事。」他直起身來,鬆開了按在胸口的手,「一點小反噬,歇一晚就好了。」
你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
他的臉色確實不算太差,唇色也正常,但你覺得他按胸口那一下的動作不太對,他平時就算受傷也從來不會主動去按哪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在往外沖,他用手壓著不讓它冒出來。
「你確定?」你追問。
「確定。」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懶的調子,「你少操點閒心,回去練你的功。」
他說著往桌邊走了兩步,然後在經過你身邊的時候腳下一個趔趄——非常輕微的一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撐了一下桌面,指節繃得發白,然後又迅速收回去恢復如常。
你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謝挽。」
「你跟我說實話,禁地里到底怎麼了?」
他停了下來,背對著你站了兩息。屋子裡很安靜,窗外的暮色又從灰藍沉成了更深的靛青。
他轉過身來看著你,臉上那層懶散的殼子被他掀開了一角,底下是一種你從來沒見過的表情,困惑、不確定、甚至有一點點戒備,像一個沒預想過會被追問到這一層的人忽然被推到了牆根。
「那個禁地……」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裡面有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種咒術的殘留。」他垂下眼,「年代太久了,封存它的陣法已經快失效了。我們今天去加固的時候它彈了一下,沾了我一點。」
你心裡一沉:「什麼咒術?」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眼來看著你,目光里那種你讀不懂的東西更深了:「……化形咒。還在舊冊子裡翻不到記載的那種。」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修為壓得住,過兩天它就散了,你別往外說。」
你站在他面前,把他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化形咒」三個字聽起來不是什麼好話,但他說了修為壓得住,你選擇信他。
你這半年來對他的了解足夠讓你分辨出他什麼時候在敷衍你,什麼時候說的是實話。
剛才那句是實話。
「那行。」你說,「我信你。但你得答應我,如果不對勁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看了你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從鼻腔里哼出一個嗯字算作答應。
你走出他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松林里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樹枝的沙沙聲。
你走在回去的路上一邊走一邊想他方才那個表情。
你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見他露出過那種神情。他總是遊刃有餘的,懶散的,萬事不在乎的,但剛才那一刻你看見他眼底有一絲慌亂,藏得極深極快,像水面上浮了一瞬的漣漪就沉了下去。
你攥了攥手指,把心裡那點不安按下去。他說的,過兩天就散了。他修為壓得住。
你信他。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謝挽回到自己屋裡之後坐在桌前對著燈光攤開了自己的右手掌。
掌心裡有一道極淡的暗金色紋路,從虎口一直蔓延到無名指的根部,像一條細長的蛇在皮膚底下蜿蜒潛伏。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然後把掌心合上攥成了拳頭。
「……兩天。」他對著拳頭說了這麼一句,不知道是說給掌心的咒紋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窗外松濤陣陣,風把門板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他鬆開拳頭看著空蕩蕩的掌心,那道暗金色的紋路已經消退了,但掌心中央留下一點隱隱的熱度,像一粒被火星燙過的疤。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房梁發了很久的呆。
腦子裡轉的全是一個畫面——你站在他面前說你信他,日光從暮色最後一線里照在你臉上,你的眼睛亮亮的,認真地看著他等他的保證。
他閉了閉眼,把那畫面關在眼皮後面。
「……別信了。」他輕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