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的時候你借了第二件衣裳。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那天你在後山練劍練到一半忽然下雪了,鵝毛般的大雪片子從天上砸下來,你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糊了滿頭滿臉。
你收劍往回跑,跑到半道碰見謝挽撐著傘從迴廊那邊走過來,他看見你渾身濕漉漉的樣子眉頭擰了一下,然後把傘塞進你手裡轉身走了。
你舉著那把黑色的油紙傘站在原地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確實濕了大半,狼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你撐著那把傘回了小院,第二天把傘還給他順便把濕了的衣裳換下來。
他還傘的時候多遞了一個東西過來,一隻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披風,領口鑲著一圈薄絨,摸著又厚又軟。
你接過來看著他:「這是……」
「你不是沒冬衣?」他說,「穿這個。」
你低頭摸了摸那圈薄絨,指尖陷進去溫軟的觸感,心裡暖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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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推辭,因為你的確沒什麼厚衣裳,入冬以來全靠多穿兩層單衣硬扛著。
「那我穿了。」你說。
「本來就是給你的。」
你抬頭看他,他已經轉過身往回走了,背對著你擺了擺手,跟上次送完藥膏一模一樣的姿勢。
你抱著那件玄色披風站在迴廊底下看了會兒他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然後低頭把披風抖開裹在身上。
大小正合適,領口的絨貼著下巴,暖融融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松木氣味。
你穿著那件披風過了一整個冬天。
走在宗門裡誰看見都知道那是謝挽的東西,因為他那件披風太顯眼了,玄色的料子上繡著銀線的暗紋,領口的絨是上好的狐毛,宗門裡沒人不認識。
你一開始還有點心虛,後來穿習慣了就不管了,反正冷的是你,暖和也是你,別人愛怎麼看怎麼看。
琉輕對此的評價是:「你們不如直接昭告天下算了。」
你裹著披風坐在她屋裡烤火,聞言伸手往她嘴裡塞了塊蜜餞:「吃你的,少說話。」
琉輕嚼著蜜餞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那眼神擺明了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你假裝沒看懂,低頭翻著炭火里的紅薯,火光照在你臉上暖洋洋的。
謝挽對你的態度在冬天裡也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具體說不上來,但你能感覺到。
他挑你毛病的頻率低了那麼一點點,在你面前翻冊子的速度慢了那麼一點點,偶爾你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目光會在你身上多停那麼一眨眼的工夫。
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如果不是你在刻意留意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你確實在留意,每一個細節都像珠子一樣被你串起來收好,連綴成一條看不見的線。
那天你在迴廊里碰見他,他正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雪。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裹著他的玄色披風,兩人中間隔了一臂的距離。雪還在下,大片大片地從鉛灰色的天上落下來,院子裡的青石板已經被埋了厚厚一層白。
「冷嗎?」他問。
「不冷。」你拉了拉披風的領口,「這個很暖和。」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你們並肩站了一會兒看雪,你側過頭去看他的側臉,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後化成了小水珠。
他感覺到你的目光但沒有轉頭,只是問了一句:「看什麼?」
「你睫毛上有雪。」你說。
他眨了一下眼,那點雪水珠子就順著眼角滑下去了,像一滴沒來得及落下來的眼淚。
你看著那道水痕在他顴骨上滑過的軌跡,喉嚨動了動,把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壓了回去。
你想說的是「你睫毛好長」。
你忍住了。
但你忍住了不代表他感覺不到。他偏過頭來看了你一眼,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點點審視的味道,像在拆一個包裝得嚴嚴實實的盒子。
你被那眼神看得心裡一慌,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在看屋檐下掛著的冰稜子。
「最近練功勤快了不少。」他忽然開口。
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你的修行進度:「嗯,想快點升到下一層。」
你想了想,老實說:「想讓你少說兩句還行。」
他輕輕嗤了一聲,像是被什麼逗到了又不想笑出來。
你偏過頭看他,他嘴角確實彎了一下,很短但你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得練到什麼時候才能讓我不說還行?」他問,語氣裡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調子。
你認真想了三息:「你說了算。」
他看了你一眼。
比平時長了一些,你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院子裡的雪地上,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句:「那你慢慢練吧,我等著看。」
那句話沒什麼特別的。
但他說話的時候雪落在你們之間,紛紛揚揚的白,他側臉的線條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顯得格外清晰,清晰到你甚至能看見他鼻樑上那一點淡淡的光影。
你站在他旁邊裹著他的披風,手指在袖口裡悄悄攥緊了。
那天你回去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你裹著被子坐在床上想他那句我等著看,翻來覆去拆解了七八遍,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說等著看你練到讓他改口,還是等著看別的什麼。
你越想越睡不著,半夜爬起來灌了半壺涼茶才把自己摁回床上。
第二天你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晨課,路過迴廊的時候謝挽又站在老位置看雪。
你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掃了你一眼,然後說了一句:「昨晚又數星星?」
你咬了咬嘴唇沒理他,徑直走了過去。但走出去幾步之後你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迴廊底下也正看著你,嘴角微微揚起。
你轉回頭快步走了,耳根燒得厲害。
冬天的雪一場接一場地下,你們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線越繃越緊。
你開始發現他偶爾會在你練劍的時候「路過」後山,次數多了你就不太信那是順路了——畢竟他的院子在南邊,後山在北面,每天路過得繞大半個山頭。
你也不戳穿,每次看見他靠在老槐樹底下的時候你就假裝沒發現,專心練你的劍,練完了才走過去跟他說兩句話。
有天你收了劍走過去的時候他忽然直起身來,朝你伸出一隻手。
你愣了一下,以為他要接你的劍,遞過去才發現他的目標是你肩上落的一片枯葉。
他的手指越過你的肩頭拈走了那片葉子,指尖擦過你的衣料,帶起一陣極輕的觸感,你的肩膀不自覺地繃了一下。
他把那片枯葉在指尖捻了捻然後鬆開,葉子被風吹走了。
「天冷了,早點回去。」
你嗯了一聲,攥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
你站在那裡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月白的袍角在雪地上掃出淺淺的痕跡,他的步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你覺得他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在等你跟上去。
你跟了上去。兩步的距離,他在前面走你在後面跟著,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
他沒有回頭看你但你感覺到他放慢了步子,從快步變成了慢步,從慢步變成了幾乎在踱。
你走快兩步和他並肩。
他側過臉看了你一眼,什麼也沒說,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你們並肩走在那條覆滿積雪的山路上,肩膀之間隔了不到半尺,誰的袖口蹭著誰的袖口,一路蹭回了你住的小院門口。
你在院門口停下來:「到了。」
他也停下來,站在院門外的雪地里,雙手攏在袖中看著你。
雪花落在他肩頭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拍掉,像是根本沒注意到。
「明天晨課。」他說。
「知道了。」你推開院門走進去,走到門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那兒,雪把他肩頭那層白又加厚了一點。
你看著他站在雪裡的樣子,忽然想說點什麼。
你在心裡轉了三圈也沒想出合適的話來,最後只說了句:「你也早點回去,別凍著。」
他嗯了一聲,然後轉身走了。
你站在院門裡看著他的背影融進雪幕里,那件月白的袍子在漫天白茫茫里漸漸變成一小團模糊的影,最後消失在迴廊拐角。
你關上院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肩頭那件玄色披風上落的雪。你伸手拍了拍,雪簌簌地掉下來落在門檻上。
那晚你睡得很好,夢裡全是雪和松木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