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你多了個習慣,每天晚上練完劍去後山那棵老槐樹底下轉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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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能碰見謝挽靠在樹幹上,有時候碰不見。
碰見了你們就說兩句話,他的話通常不超過三句,一句是手腕別僵,一句是又練晚了,第三句不一定,有時候是明天要下雨帶傘,有時候是你左腳抬太高了。
碰不見的時候你就在樹幹上靠一會兒,樹皮粗糙硌著後背,頭頂上葉子嘩啦啦響,你數一會兒落葉就下山回去。
你覺得自己這點心思藏得挺嚴實的,但琉輕看你的眼神越來越意味深長。
有一回你從後山回來頭髮上沾了樹葉子,琉輕伸手幫你摘下來,捻著那片葉子在你眼前晃了晃:「又去那棵樹底下了?」
你面不改色:「練劍累了歇腳。」
「哦。」琉輕把那片葉子擱在你桌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歇腳歇到天黑了才回來,那棵樹底下是長了個軟墊子還是怎麼的?」
你裝作沒聽見,把那片葉子掃進桌角的紙簍里,耳根慢慢熱起來。
琉輕在後面笑了一聲沒再追問,你聽見她走出去帶上了門,才鬆了一口氣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里。
你心裡那點東西你自己清楚得很。
你喜歡聽他那張嘴損你,喜歡看他明明在幫你偏要擺出一副順便而已的表情。
喜歡他袖口裡那枚銅錢在日光里翻跟頭的聲音。
你把這些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像嚼一塊韌性十足的麥芽糖,甜是甜的,但越嚼越黏牙,黏得你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你開始琢磨怎麼讓他多說幾句好聽的話——哪怕不說好聽,少損兩句也行。
你練功更賣力了,劍法一口氣背了三套新口訣,打坐的時間從半個時辰延長到了一個半時辰,連琉輕都嘖嘖稱奇說你像換了個人。
你心說你沒換人你就是想讓那個人閉嘴別再挑你毛病了。
結果他確實沒挑你毛病了。
那天月度考核你站在他面前把一套新學的劍法從頭到尾演了一遍,收勢的時候特意注意了手腕的力道,劍尖定在虛空中紋絲不動。
你收劍站定,喘著氣看他,等他開口。
他低頭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著你,臉上的表情很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你等了兩息他沒說話,又等了第三息他還沒說話,你忍不住了:「怎麼樣?」
「還行。」他說,合上冊子站了起來。
你站在原地,心裡那根弦啪地斷了。
還行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當然不算差,但你知道那只是他的上限了。
你忽然覺得這半年攢下來的加起來都不夠,你想要的不是還行,你想要他說一句很好或者你練得不錯,或者別的什麼帶溫度的褒獎,哪怕只有一個字也行。
但他沒有。
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你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那根弦斷了之後彈回來的那股勁抽得你眼眶一熱。
你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劍,劍身上映著你模糊的臉,鼻子有點酸。
你聽見他的腳步聲停住了。
「怎麼了?」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你聽出來底下多了一點點東西,像一鍋看起來平靜的湯底下有什麼在微微翻湧。
你抬起頭,把眼眶裡的那點熱意壓回去:「沒什麼。」
他轉過身來看你。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你們中間,他隔著那道光看著你,目光在你臉上停了片刻,然後他開口:___。」
你心跳了一下。
他很少叫你的名字,平時都是餵或者你,或者直接省略稱呼。
「你今天的劍法確實不錯。」他說。
你愣住了。
他站在日光里,那雙桃花眼裡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像冰封的河面底下透出來的一線水光。
他看著你,把那句話說完了:「比你上個月強了不少。」
你攥著劍柄站在原地看著他,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擠出三個字:「……謝、謝謝。」
他嗯了一聲,轉過身走了。
月白的袍角掃過門檻,日光在他身後合上,屋子裡只剩下你一個人和滿地的碎金光線。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身上的那個模糊的影子在笑。
你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是在擦汗還是在擦別的什麼。
那天夜裡你照例去後山那棵老槐樹底下。
遠遠的你就看見樹下站著一個人影,背著月光看不清臉,你認得那道輪廓。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的袍子,不像平時那件月白的,你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但那個站姿不會錯,脊背挺著,胳膊抱在胸前,斜靠樹幹的弧度都跟他這個人一樣欠。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靠著樹幹另一側。
落葉在腳底下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你今天怎麼穿深色?」你問。
他偏過頭看了你一眼:「換了件衣裳不行?」
「行。」你點了點頭,「好看。」
說完你自己愣住了。
你也沒想到自己會把這兩個字說出口,嘴比腦子快了一步,話已經潑出去了收不回來。
你恨不得原地消失,攥著手指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
沉默了兩息。
那兩息里你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得像打鼓,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月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碎成一地銀白的斑。
「……嗯。」他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短促的像隨便應付的一聲。
但你看見他搭在胳膊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像是被人說中了什麼又想假裝不在意的反應。
你心裡那根斷了的弦被什麼東西重新接上了,彈回來的時候比原來緊了一些,震得你整顆心都在顫。
你們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
夜風從林子裡穿過來,涼颼颼的,你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旁邊的人動了動,然後你感覺肩上一沉,一件衣裳被搭了過來。
深色的那件,帶著他身上那種極淡的松木和銅錢混合的氣味。
你扭頭看他,他已經站直了身,只穿著裡頭的白衫,在月光底下顯得比平時單薄了些。
「穿上,明天著涼了又得遲到。」
你張了張嘴想說你穿著就不冷了嗎,但他已經轉過身往山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對著你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不用還了。
你裹著他的深色外袍站在月光底下,那件衣裳對你來說大了些,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你的手指。
你把手縮進袖子裡,袖口內層蹭著你的下巴,暖融融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
你低下頭聞了聞那件袍子的袖口。
松木、銅錢、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淡淡墨香。你把這件衣裳裹緊了些,像抱著一個熱乎乎的炭爐下了山。
第二天你穿著他那件深色外袍去上晨課,袖子挽了兩道才露出手指。
琉輕看見你的時候嘴張得能塞下整個桂花糕,她指著你的衣裳「你你你」了半天沒說出完整的句子來。
你面不改色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開冊子,餘光瞥見上首的謝挽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飛快地低下頭翻了翻冊子,像是被冊子上的字燙了一下眼睛。
琉輕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
「他借我禦寒。」你平平地陳述。
「禦寒?」琉輕的聲音拔高了半寸又壓下來,「深秋他穿件薄衫你穿他外袍,誰御誰的寒?」
你沒接話,耳朵尖燙得像被火燎過。你把冊子舉高了遮住半張臉,假裝在背書。
那天晨課全程謝挽沒有看你一眼。
他翻冊子翻了整整一個上午,平時半盞茶就能翻完的冊子他翻了整整一上午也沒翻完,紙頁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跟什麼人較勁。
你偶爾從冊子邊緣偷看他一眼,看見他耳尖泛著一層薄紅,但你不敢確定那是日光曬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下課的時候你抱著那件疊好的外袍走過去放在他桌上。
他低著頭沒看那件衣裳,只是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句在嘴邊轉了好久的話說了出來:「謝謝。」
「……不用。」他說,「洗乾淨再還我。」
你彎了彎嘴角,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裡你把那件深色外袍拿起來又嗅了一下,然後把它展開鋪在床尾疊好,第二天就洗了晾在院子裡。
竹竿上的深色衣袍在風裡晃蕩著滴著水,你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看著它曬乾,日光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你忽然覺得秋天過得真快。
好像昨天還是滿樹銀杏金黃的葉子,今天就已經落了大半了。
你再看了看那件晾著的衣袍,風把它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在跟你打招呼。
你托著腮,心想冬天來了的時候,該怎麼再借他一件衣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