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慢摸透了謝挽的脾氣。
他這個人嘴上越刻薄,心裡那桿秤就越偏。
比如說你晨課遲到了半盞茶,他坐在正殿上頭不咸不淡地說一句:「昨夜裡數星星數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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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弟子悶笑,你紅著臉坐下來翻開冊子,但下課的時候你發現他桌上擱著一碟你前些天隨口提過一嘴想嘗嘗的蜜餞梅子——沒人知道誰放的,你揣進袖子裡邊走邊吃了一路。
比如說你練劍練得手腕腫了一圈,他路過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第二天你枕邊多了一小罐藥膏,罐底壓著張字條寫著「三日見效」,筆跡端端正正,連個署名都沒有。
你拿著那罐藥膏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小聲說了句:「謝挽你嘴是不是鐵打的。」
嘴是不是鐵打的你不知道,但你知道他的腰一定是直的。
他走路的時候背永遠挺著,坐在哪兒都像一棵被風颳不倒的竹子,連翻冊子的時候脊樑都不彎一下。
你有時候在上課的時候偷偷看他,看他側臉在日光里勾出一道乾淨的線條,睫毛垂下來遮住那雙桃花眼的底色,就覺得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確實賞心悅目——當然,一開口就全毀了。
「你盯著我看幹什麼?冊子上有答案?」
你被逮了個正著,慌慌張張低下頭假裝在翻書,耳朵尖燙得像火燒。
他坐在上首哼了一聲,那聲哼哼得極輕,但你聽得清清楚楚,帶著點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你咬了咬嘴唇沒理他,翻了兩頁冊子才發現自己把書拿倒了。
琉輕後來跟你說:「你有沒有發現,謝師叔對別人都沒那麼多話,就對你話多。」
你正在疊衣裳,聞言手頓了一下:「他對我話多?他天天損我還叫話多?」
「損也是話啊。」琉輕坐在你床上啃果子,腮幫子鼓鼓的,「你見他跟別的弟子說過幾句話?上回林師兄練功走火岔了氣,他路過看了一眼說了句死不了就走了。你好歹每次犯錯他都給你指出來是哪兒錯了,林師兄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那回到底岔在哪兒。」
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沒法反駁。你把疊好的衣裳放進柜子里,順手把那罐用了一半的藥膏往裡頭推了推。
罐子上他的字條你還留著,夾在一本劍譜里,也不知道留來幹什麼,就是沒捨得扔。
日子一天天過,你在謝挽手底下磕磕絆絆地活了小半年。
修為長得不算快但你慢慢能接住他隨手甩過來的氣勁了,從最開始連邊都摸不著到後來能躲開大半再到偶爾能抬手格一下再被震退三四步。
你每回被他震退的時候他都站在兩步開外看著你,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等你站穩了你總能聽見他鼻腔里輕輕嗯一聲,像是在說還行。
你發現他誇人的極限就是還行了。
練得好是還行,練得不好是不行,進步了是比你上回好一點,退步了是退步了還笑得出來。
他給你畫紅圈的次數比黑圈多。
你知道是因為那本冊子你有一天趁他不注意偷偷翻過——當然那是後話了,重點是你心裡有數。
轉折發生在那年深秋。
那天你照例去後山練劍,練到傍晚正要收功下山,忽然聽見林子裡頭有動靜。
你捏著劍柄走過去撥開一叢灌木,看見謝挽正靠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坐著,雙目緊閉,臉色白得不像話,嘴角有一絲暗紅順著下頜淌下來滴在衣領上。
你心裡猛地一縮,兩步跨過去蹲在他面前:「謝挽?謝挽!」
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別吵。」聲音虛得像被風吹散的煙。你伸手去探他的脈,指尖剛碰到他手腕就被他反手握住了,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下意識的抗拒。
你被他攥著手指蹲在那兒,又急又慌,腦子裡飛快轉著該怎麼辦。
「你鬆手,我去叫人。」你說。
他攥著你的手指沒松,又過了幾息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桃花眼裡平時總帶著的懶散笑意全沒了,底下是一層疲色和血絲,像熬了好幾個大夜的人被突然從床上拎起來。
他看清是你之後表情鬆了一瞬,然後眉毛又擰起來:「你怎麼在這兒?」
「我練劍啊。」你把手從他掌心裡掙出來,這回他沒再攥著,但你總覺得他手指在你抽走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像想留住什麼又放棄了。
你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你別動,我去找琉輕來幫忙。」
「不用。」他撐著樹幹站起來,動作不快但還算穩,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痕,「小傷,回屋歇一晚上就好。」
你站在旁邊看著他站起來,想伸手扶又怕被他嘴一句用不著,手伸了一半懸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你那隻懸著的手,什麼也沒說,邁開步子往山下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看你,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走啊,愣著幹嘛。」
你趕緊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半步遠的位置,目光不住地往他側臉上飄。
他的臉色確實很差,唇色淡得幾乎和膚色混在一起,但他走路的樣子還是穩穩噹噹的,脊背挺著,你甚至看不出他在硬撐。
「你看什麼?」他頭也不回。
「沒什麼。」你收回目光,「就是覺得你臉色比平時白……你是不是天天晚上不睡覺?」
「睡了。」他說,「睡得好得很。」
「那你嘴角的血是什麼?」
「……上火。」
你深吸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你騙鬼咽了回去。
跟他相處這半年你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不想說的事你問一百遍也問不出來,不如省點力氣留著練功。
送到他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轉過身來看著你。
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暗金色的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你能感覺到他在看你。
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好好的沒有破口也沒有血跡。
「今天的劍練完了?」他問。
「……練完了。」
「那一式收勢穩了?」
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那天你請教他的那一式。
你點頭:「穩了,按你教的法子練了半個月,現在十次能穩住七八次。」
他嗯了一聲,那聲嗯比平時拖長了一點點,尾音微微上挑。
你分辨不出那是什麼意思,但看他的表情似乎沒有不滿意。
他轉過身推開院門走進去,走到門裡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你說了一句:「明天晨課別遲到。」
門在你面前合上了。你站在院子外面看著那扇木門,門板上油漆有點斑駁了,門縫裡透出一線屋裡的燈光。你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你一直在想他嘴角那道血痕。
上火?糊弄鬼呢。
但你確實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事,琉輕也說不清謝師叔早年有過什麼舊傷舊患沒有。
你翻來覆去想了半宿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晨課。
謝挽坐在正殿上首,臉色確實比昨天好了一些,唇色也恢復了正常。
他看見你進門的時候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翻冊子,嘴裡飄出一句話:「昨晚數星星數到天亮?」
你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但那天下課之後你磨蹭著沒走,等其他弟子都散了你走到他面前,把懷裡揣著的一隻小瓷瓶放在了他桌上。
瓷瓶里裝著你在後山采的幾味清火養氣的藥材,你昨晚連夜焙乾了碾成粉裝進去的。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瓷瓶,瓶身上歪歪扭扭地貼著一張字條,你寫的——清火養氣,一天一勺沖水喝,別浪費。
他沒有拿起來看,只是用指尖把那隻小瓷瓶轉了半圈,瓶口對著自己正面。你站在那兒等他說點什麼,等了半天他抬起眼看了你一眼:「你還會製藥?」
「不會。」你老實說,「我找琉輕幫我認的藥材。」
他嘴角動了動,最後沒有笑出來,但那個弧度你看見了。
他把小瓷瓶收進袖中,合上冊子站了起來:「行了,回去練功。」
你哦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謝了。」
你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他已經低下頭去收拾桌上的東西了,側臉在日光里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好像剛才那兩個字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你站在門口看了他兩息,然後轉回頭走了出去。
步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嘴角翹著,自己都沒發現。
那天晚上你又去後山練劍了。
秋風颳得緊,樹葉子嘩啦啦往下掉,你踩在落葉鋪成的厚毯子上揮劍,一招一式練得認真。
練到第三遍的時候你忽然感覺有人站在林子邊上看著你,你收劍回頭,看見謝挽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抱著胳膊靠著樹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們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對視了兩息。風從你們中間穿過去,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
「你偷看我練劍?」你喊。
「路過。」他直起身來轉身就走,月白袍角在暮色里一閃,「你收勢還是不穩,手腕別僵。」
你站在落葉堆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深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你方才出劍的時候確實沒注意手腕的鬆緊,被他一眼看穿了。
你握著劍柄站在秋風裡,落葉從頭頂簌簌地掉下來落在你肩上。
你忽然覺得這個人嘴硬得有點可愛。
但你絕對不會把可愛這兩個字說出口。
你怕他一聽見就真把尾巴翹到天上去,雖然他這個人本來就夠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