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斜靠在宗門山門口那棵老銀杏樹底下,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著,手裡拋著一枚銅錢,拋上去、接住、再拋上去,銅錢在日光里翻著亮晶晶的跟頭。
你背著包袱從山路上來,在他面前站定,喘勻了氣正要開口問路,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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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嗯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下文,他就把銅錢往上一拋,接住後揣進袖口,轉過身來看你。
日光從銀杏葉子縫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臉上,你看見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張臉生得極好,好看得有點過分了。
「凡人,來這兒幹什麼?」他問,語氣懶洋洋的,像在逗貓逗狗。
「我來拜師修仙。」你把包袱往上顛了顛,「請問——」
「不收。」他打斷你,轉過身往山門裡走,擺了擺手,「回去吧,宗門不收凡人。走到這兒算你運氣好,再往上爬有個茶棚,喝了茶就下山。」
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他月白的袍角掃過石階上的落葉,心裡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被這句話噌地一下點著了。
你抬腳跟上去,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喊:「你憑什麼替宗門做主?你是管收徒的嗎?」
他腳步不停:「不是。」
「那你憑什麼說不收?」
他終於停下來了,偏過頭看你一眼。那一眼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打量意味,像在估一匹沒調教過的野馬值不值得多說兩句話。
「憑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沒見過一個凡人能活著走出去。」
他說完又走,這回步子更快了,袍角翻飛著拐過月亮門,很快就沒影了。
你站在月亮門外面,攥著包袱系帶的指節微微發白。
二十步開外就是宗門正殿的屋脊,青瓦在日光里泛著釉色的光,你聽見裡面隱約傳來鐘聲和誦經的聲音,風裡夾雜著香火和松柏的氣味。
你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了月亮門。
你後來知道那個在銀杏樹底下拋銅錢的人叫謝挽,宗門裡輩分最高的幾位峰主之一,年紀不算大但修為高得離譜,性子臭得也離譜。
弟子們私下裡叫他「謝閻王」,因為他那張嘴損起人來比刀子還利,不留情面,不分場合,不分男女老少。
你聽琉輕說起這些的時候正蹲在後山溪邊洗你進山那天蹭髒了的衣擺,水涼得你指尖發紅,你搓著那塊泥漬頭也不抬地問:「那他到底管不管收徒?」
琉輕蹲在旁邊啃桂花糕,聞言想了想:「他不管收徒,但他管考核。所有新入門的弟子最後都得過他那一關,他說行才行,他說不行就捲鋪蓋走人。」
你搓衣裳的手停了。
你想起那天在銀杏樹底下他說不收凡人的語氣,懶散、篤定、不容置辯。
你心裡那團不服氣的火苗又旺了旺。
半個月後你站到了他面前。
這半個月你過得不輕鬆,入門測試考的是根骨和悟性,你勉強過了,但底子比別人差一大截。
帶你入門的那位師姐說你運氣好,趕上宗門今年擴招,放在往年你連門檻都摸不到。
你點頭說知道,心裡想的是擴招不擴招另說,反正那個姓謝的說你不行,你就偏要站到他面前讓他親眼看看行不行。
考核那天你被領進了一間靜室。
空蕩蕩的屋子,地面鋪著青磚,四壁白牆,頭頂開了一扇天窗,日光從窗口斜斜地落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
謝挽坐在那塊光斑旁邊的一把椅子上,翹著腿,手裡捏著一卷冊子正翻著。你進門的時候他眼皮都沒抬,只從冊子後面飄出一句話:「叫什麼?」
「___。」
「姓什麼?」
「不記得了。」
他翻冊子的手指頓了一下,從冊子上方露出一雙眼睛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淡得像白開水。
然後他又低下頭去翻冊子,翻了兩頁,語氣平平地說了句:「根骨下等,悟性中等,靈脈細弱。你這樣的資質,入門也是浪費時間。」
你站在屋子中央,雙手垂在身側攥緊了褲縫。
掌心有點發潮,你的脊背挺得很直。「浪費不浪費,試過才知道。」你說。
他終於把冊子放下了,正眼看向你。日光從頭頂的天窗照下來把他的臉切成兩半,半邊亮半邊暗,那雙向來帶笑的桃花眼此刻沒什麼表情地審視著你,像在翻一本寫得潦草的卷子。
「試?」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字,然後笑了一下,像冬夜刮過巷口的一陣風,「行啊。那你接我三招,接住了我讓你過。」
你還沒反應過來接三招是什麼意思,他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也不見怎麼動作人就在你面前兩步遠了。
他抬手在你面前虛虛一划,一道無形的氣勁擦著你耳側飛過去,削掉了你鬢邊一小縷碎發。
你後知後覺地往旁邊閃了一步,腿有點軟,但站住了。
第二招他彈了一下手指,你腳底下那塊青磚忽然一滑,像踩在冰面上,你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手臂胡亂揮舞了兩下才穩住重心。
他挑了挑眉,像是覺得有點意思。
第三招他沒動。他只是看著你的眼睛說了一句話:「你入門是為了什麼?」
你站在那塊青磚上,鬢邊掉下來的碎發貼在臉上痒痒的,心跳得飛快。
你看著他那雙沒什麼波動的眼睛,認認真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我不知道。我沒什麼地方可去,就來了。」
他看了你一會兒。
那幾息裡屋子裡很安靜,天窗里漏下來的日光在地上移了半寸。
然後他轉過身坐回那把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冊子,提起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過了。」他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別高興太早。你這樣的底子,在我這兒撐不過三個月。」
你抿著嘴沒說話,朝他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走出靜室門的時候你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汗濕了,貼在脊樑上涼颼颼的。
你站在門口深吸了兩口氣,把狂跳的心壓回去,然後邁開步子往小院的方向走。
你後來確實是謝挽那一脈的弟子。
雖然他從來不承認教過你什麼,但每個月一次的考核上他坐在上頭翻冊子的時候,你總得在他面前演示你練了一個月的新功法。
他聽完看完就點點頭或者搖搖頭,有時候連點頭都省了,直接拿筆在冊子上畫兩筆就放你走。
你跟他之間的對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每一句都短得像刀切過的蘿蔔。
你漸漸發現他這個人有個毛病——嘴上從來不說一句好話。
你練氣入了門檻,丹田裡那股熱流第一次順著經脈走通的時候你興沖沖跑去告訴他,他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慢了,別人半個月能走通你花了一個月。」
你背上他教的劍法口訣,一字不漏地背下來的時候他翻了翻冊子說你:「第三行少背了一個之字。」
你晨課打坐坐足了一個時辰起來腿都麻了,他路過的時候說了句:「這點定力也好意思說坐得住。」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琉輕後來跟你熟了,有一天在廚房偷點心的時候偷偷告訴你:「謝師叔那個人就那樣,他不誇人的。但他肯挑你的毛病,說明他眼裡有你。」
你嚼著桂花糕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點道理,但又覺得「眼裡有你」這個說法從琉輕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對勁。你問她是不是話本看多了,她笑嘻嘻地跑了。
有一回宗門大比,你被分到了乙組,對手是比你早入門兩年的師兄。
你硬撐了三十招最終還是敗了,劍被挑飛出去落在地上「噹啷」一聲。
師兄拱手說承讓,你彎腰撿劍的時候餘光看見看台邊上的謝挽正看著這邊。你直起身來的時候他已經移開了目光,低頭翻他那本永遠翻不完的冊子。
你收回目光,把劍插回鞘里,走下台的時候在台階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身後飄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連路都不會走。」
你回頭瞪了一眼,謝挽翻著冊子連眼皮都沒抬,但你總覺得他嘴角那點弧度比平時彎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像茶麵上浮著的一層極薄的油花。
那天晚上你一個人在後山溪邊坐著洗腳,水涼涼的,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一攤銀子。
你想起白天那場比試,想起他說的那句「連路都不會走」,又想起琉輕說的那句「他肯挑你毛病說明他眼裡有你」。
你把腳從水裡提出來在溪邊的石頭上晾乾,心裡那點不服氣的火苗被這句話煽得又旺了些。
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謝挽坐在自己屋裡,對著那本畫滿了圈的冊子發了會兒呆。
冊子上你的名字旁邊他畫了二十幾個圈,有的紅有的黑,紅的代表進步,黑的代表退步。
紅的比黑的多,但他翻了翻上個月那一頁對比了一下,紅的數量比上個月少了三個。
他把冊子合上扔到桌上,仰頭靠進椅背里,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還行。」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就還行。」
然後他把冊子重新拿起來翻開,在你名字旁邊又加了一個紅圈。
加完他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又覺得這個圈好像也沒什麼不合理的,就合上冊子熄了燈睡覺了。
第二天你去晨課的路上碰見他在迴廊里站著曬太陽,手裡又拋著那枚銅錢。你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喊了聲謝師叔,他嗯了一聲,銅錢在日光里翻了個跟頭落回他手心。
你鼓起勇氣問:「我的劍法……怎麼練才能把最後那一式收得穩些?」
他看了你一眼,把銅錢收進袖口,下巴朝練武場的方向抬了抬:「劍給我。」
你愣了一下把劍遞過去。他接過劍隨手挽了個劍花,手腕一翻一壓,劍尖定在虛空中紋絲不動。
那一式和你練的一模一樣,但他的收勢穩得像釘在石頭裡的釘子。
他把劍拋回給你,轉身走了,月白的袍角在風裡揚了一下。
你握著劍站在原地,把他那個動作在腦子裡回放了七八遍。
你發現自己心跳得有點快,但不全是因為終於看懂了那一式的收法。
你把劍插回鞘里,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指。
那根手指剛才遞劍給他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涼涼的,帶著一點銅錢上沾的鐵鏽味。
你甩了甩頭,把這多餘的想法甩出去,專心練你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