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粒種子在開春的時候真的發了芽。
先是土面上拱出兩個小小的尖,淡綠的,嫩得透明,像被陽光一照就要化掉。
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院牆根看它們長了多少,還拿一根竹籤在旁邊做了兩道淺淺的記號,每天比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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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筠離站在旁邊看你比劃,有時遞過來一瓢水,有時遞過來一句話,「你再看它也不會一夜躥上天。」
你頭也不抬地回他「你又知道了」,他就不再說了,只彎了彎腰把你落在地上的發繩撿起來放回你手邊。
那棵移栽過來的紫花也活得很好。
去年秋天挪過來的時候只有一片嫩葉頂著一粒花苞,冬天過去之後它多了三片葉子,花苞比原來大了兩圈,紫意從尖端慢慢往下洇染,像是誰用筆蘸了一抹淡紫輕輕點上去的。
你蹲在旁邊看它的時候偶爾覺得,這棵小花比去年那一棵長得更舒展一些,葉子更肥厚,莖稈也更直溜,大概是換了土,挪了地方,有人好好照看著,底下的根扎得踏實了。
三月里宗門出了一件事。
長天峰的柳清長老來小院找白筠離談了一回,你隔著書房門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聽見偶爾飄出來的幾個字——宗主,商議,弟子,去向。
你在院子裡澆花的手停了一下,花灑里的水澆得多了些把那棵小花淋了個透,你趕緊把花灑挪開,拿袖子去擦葉子上的水珠。
談了小半個時辰柳清長老就走了。
白筠離從書房出來的時候你正蹲在院牆根用手把小花根部被水沖開的土攏回去。
他走到你旁邊蹲下來,幫著你攏了兩把土,拍實了,然後側過頭看你。
「宗門在商議一件事。」他說,「靈脈之事告一段落後,宗主有意讓我去南疆開闢新道場。不是我一個人去,可以帶弟子。」
你手裡還捏著一撮土,聞言指尖動了動:「什麼樣的弟子?」
「隨我挑。」他說,「挑中了就帶去,以後就跟著我,不歸宗門總堂管。」
你明白了。這是一個法子,一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法子。
南疆遠,宗門的手伸不到那麼長,他帶走的弟子某種意義上就算是獨立出去了,名義上還是師門一脈,實際上山高路遠,規矩和人情之間的那根弦就不會繃得那麼緊。
你捏著那撮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選好了嗎?」
他也站起來,拍了拍膝上沾的土:「選了一個。還沒問她答不答應。」
你看著他。
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你能看清他眼睛裡的東西——那層冰已經徹底化了,底下是溫溫潤潤的水光,像一口被春風吹皺了的井。
「那我幫她答應。」你說。
他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笑很短很淺,看見了就覺得整個春天都提前來了。
你低下頭去看那幾棵新芽,嫩綠的尖在風裡輕輕顫著,像在點頭。
後來你的日子開始摻進了別的味道——一種將行未行的期待,摻在每天的一粥一飯里。
你們開始收拾東西,書房裡的書一摞一摞裝箱,他畫過的那些畫你一張一張卷好收進樟木匣子裡。
那枚青玉佩你重新系回自己脖子上,紅繩打了三個結緊緊貼著胸口。
院牆根那棵小花被小心地移進了一隻大陶盆里,連同旁邊那兩棵新芽一起。
「南疆暖和,到了那兒它們會長得更好。」
「那得把它們放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
臨出發前的晚上你失眠了。
你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了衣服起來,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月光把滿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竹影在風裡搖,陶盆里那棵小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立著,像個還沒睡醒的小東西。
你蹲在那棵小花旁邊伸手碰了碰它頂上那隻花苞。
紫意又洇開了一些,花瓣的邊緣微微捲起來,像在攢著力氣準備打開。
你摸了一會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白筠離披著外袍站在書房門口,月光給他鍍了一層銀色的邊。
「睡不著?」他走過來,在你旁邊蹲下。
「嗯。」你把手收回來搭在膝上,「你呢?」
「一樣。」他說。
你們蹲在月光底下,面前是一棵含著花苞的紫花和兩棵剛冒尖的嫩芽。
你側頭看了看他的側臉,月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都像被刀刻出來的一樣。
你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懸在他臉頰旁邊兩寸的地方。
他感覺到了,偏過頭來看你。
你們的目光在月光里撞了一下,你停著的手沒有收回去,他也沒有躲開,只是安靜地看著你,像是在等你自己決定下一步。
你的指尖落在他臉頰上。
涼的,帶著夜裡露水的溫度,但底下透著一層薄薄的暖意,像冰層下緩緩流動的河水。你的手指順著他的顴骨滑下來,在他嘴角旁邊停住。
他抬起手覆在你手背上,把你的掌心貼在自己臉上。
月光在你們之間鋪開一條亮亮的銀路。
你忽然覺得這條路上所有的彎路都走完了,從你在山腳下醒來的那個早晨,到他出現在迴廊拐角的那個瞬間,到你站在雨里攥著那枚玉佩的傍晚,到最後他抱著你站在槐樹底下的那一刻,所有的路口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明天就走了。」你輕聲說。
「嗯。」
「南疆遠嗎?」
「不算遠。騎馬走官道,半月能到。」
「那到了之後我們住哪兒?」
「有座舊院子,我托人看過了,能住。院牆根有一排空地,剛好夠種花。」
你笑了一下,月光把你的笑映得亮亮的。你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他也站起來,你們並肩站在月光里,中間隔著那道你早就數不清有多近的距離。
遠處傳來一聲竹哨的響,又短又輕,像誰在夢裡翻了個身。
他側過身,低頭在你發頂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輕到你可能只是感覺到了頭頂那一點溫熱的觸感,又輕到讓你整個人都定住了,站在原地,月光照著你的臉,你的睫毛顫了一下,像花瓣被風吹動。
「……明天啟程。」他說,聲音在你頭頂落下來,很低很柔,「早點睡。」
他轉身走了回去。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門輕輕合上,燈亮了又滅了。
你摸了摸自己的發頂,那一小塊被他碰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餘溫,像春天最早落到枝頭的那片陽光。
第二天早上你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你推開房門,白筠離站在院子裡,包袱已經收拾好了掛在肩上,手裡端著那盆紫花,腳下是兩隻裝了書的樟木箱。
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上一道瘦瘦穩穩的影子。
你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他也看著你。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風從院子穿過去,竹葉沙沙響了一串。
你回屋拎起自己那隻小小的青布包袱,走到他面前站定。
「走吧。」你說。
他點點頭,轉身推開了院門。
你們走出了小院,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出去,兩邊的樹冒了新綠,枝頭的鳥在叫。
你走在他旁邊,他端著花盆,你拎著包袱,肩並著肩。那棵紫花的花苞在日光里微微張開了口,紫色的瓣露出了一線細縫,像在偷偷看外面的世界。
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一眼。山門上的匾額在日光里泛著金漆的光,門前的歪脖子槐樹抽了新葉,綠茸茸的一大蓬。
你想起兩年多前你趴在那棵樹下醒過來,懷裡揣著一張寫著去修仙的字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姓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時候你從來沒想過會遇見這麼一個人。
你轉過頭,看見白筠離正站在山門外等你,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里。
他偏著頭看你,手裡端著的陶盆里那朵紫花正在慢慢打開,一片、兩片、三片,像一盞終於被點亮的小燈。
你邁過門檻朝他走過去。
新路在你們面前鋪開,南疆、舊院、牆根那一排空著的土地,還有很長很長的往後。
那些藏在書頁邊角的嘆息、月光下的欲言又止、雨里顫抖的擁抱,都會變成路上偶爾回望時看見的風景,遠了,淡了,但不會消失。
你走到他旁邊,並肩站定。他低頭看了你一眼,你抬頭看了他一眼。
「走吧。」你又說了那兩個字,這一次聲音裡帶著笑。
他彎了彎嘴角,邁開了步子。你跟上去,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成一長一短,在青石板上交替著往前移動。
遠處山巒疊翠,風從谷底吹上來暖融融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春天最早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花香。
你沒有再回頭。
山路在前方拐了一個彎,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了滿地的碎金。
你們走進去,影子被樹葉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你側頭看了看白筠離的側臉,日光在他臉上晃,他的表情很淡很安靜,但嘴角一直帶著那一點你看了這麼久還看不夠的弧。
你伸手過去碰了碰他空著的那隻手的指尖。他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反過來把你的手指攏住了,溫熱的掌心貼著你,像春天第一片暖融融的日光落在手背上。
你們牽著手走在南去的路上,晨光明亮,道路綿長。
那棵紫花在他另一隻手裡漸漸開滿了,紫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盞小燈照亮腳下的路。
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