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仙途遇師,情起不由人(14)

  冬天來的時候你提前做了準備。

  棉被翻了兩床新的,厚的鋪在底下,軟的蓋在上面。

  窗縫用漿糊糊了一層宣紙進去,風鑽不進來。

  灶台邊的柴火碼了整整齊齊一摞,夠燒一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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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忙了一通站定下來喘氣,回頭看見他站在那兒看你,嘴角微微翹著。

  你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抹了抹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看什麼看,幫把手啊。」

  他把茶杯擱在石桌上,走過來接過你手裡抱著的那摞乾柴,替你碼進了灶房角落。

  你站在旁邊看他彎腰壘柴的動作,他的骨頭在衣料底下凸出來,薄薄的兩片,你覺得他比夏天的時候胖回來了一點,腰背沒那麼單薄了,心裡踏實了些。

  第一場雪下來那天你們正坐在書房裡烤火。

  白筠離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隻舊銅爐,裝了炭點上,擱在桌子底下,暖意從腳底下慢慢升上來。

  你盤著腿坐在椅子上翻一本新借的話本,他在旁邊給你剝橘子,橘皮扔進炭火里滋啦一聲騰起一股焦甜的香氣。

  你把話本放在膝頭,看他低著眼剝橘子的樣子。

  他的手指又長又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橘皮在他指尖翻卷著褪下來露出裡面水汪汪的果肉。

  他把剝好的橘子遞到你面前,你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你縮了一下,他也沒躲,就那麼遞著,等你自己接過去。

  你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甜中帶一點酸,汁水在舌尖上炸開。

  你含著那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說:「師父你剝橘子手藝不錯。」

  他看了你一眼:「你是不是該換個稱呼了。」

  你嚼橘子的動作頓了一下。你跟他之間雖然什麼都挑明了,但師父這兩個字叫了快兩年,順嘴得不得了,改口反而不知道該叫什麼。

  你咽下那瓣橘子想了半天,試探著說:「……筠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尖紅了一下。

  你看見了,心裡像吃了一整隻剝好的橘子那麼甜。

  你低下頭又掰了一瓣塞進嘴裡,把笑抿在嘴角不讓他看見。

  雪越下越大,窗外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你裹著毯子窩在椅子上翻話本,白筠離在旁邊批註一卷舊書,炭火在銅爐里噼啪響。

  屋裡靜靜的,只有翻書聲和炭火偶爾爆一聲的脆響。

  你翻著翻著就困了,眼皮越來越沉,話本從手裡滑下來掉在膝頭,頭一點一點往下栽。

  快要栽到扶手上的時候感覺有人托住了你的腦袋。

  溫熱的掌心貼著你的臉頰,把你輕輕攏到一個肩膀上靠著。

  你迷迷糊糊聞到那股冷梅香,淡了不少,被炭火的暖意壓下去大半,但你還是認得出來。

  你往那股香里蹭了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窩好,徹底沉進睡意里。

  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他書房的矮榻上,身上蓋著那件月白外袍。

  屋裡燈還亮著,他坐在桌邊正往信封上寫字,側影在燈影里很安靜。

  你躺著看了他一會兒,他像是感覺到你的目光,側過頭來,看見你醒了。

  「醒了?」他說,「水在桌上,溫的。」

  你嗯了一聲,坐起來裹著那件外袍,伸手端過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你捧著杯子暖手,忽然想起什麼:「你在寫信嗎?寫給誰的?」

  他把信封封了口:「北境那邊的同修,回一封賀函。」

  你哦了一聲,披著他的外袍下榻走到他旁邊,看見信封面上果然寫著北境某峰的地址,字跡端端正正。

  你把杯子放下,湊過去看他寫的那封賀函,字不多,客客氣氣的幾句問候和祝禱,落款寫著白筠離三個字。

  你的目光落在那個落款上停了一會兒。

  他合上信函收進抽屜,轉過頭看你,目光落在你身上披著的那件外袍上——他的外袍,對你來說大了些,袖子長出一截,下擺拖到地上。

  你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才反應過來還裹著他的衣裳,趕緊要把外袍解下來還他,被他伸手按住了。

  「穿著。」

  「冷。」

  你站在那兒裹著他的袍子,他的手掌隔著那層衣料按在你肩上,掌心溫熱,傳過來一點一點,像炭火烘著的溫度。

  你低著頭看著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指尖,指甲蓋被暖氣熏得微微泛紅。

  他沒有收回手。

  他就那麼按著你的肩,隔著那件外袍,這個姿勢持續了兩三息,然後他輕輕合攏手掌,把你往他那邊帶了帶。

  你順著那股力往前邁了半步,站在了他面前。

  他坐著,你站著,他仰著頭看你,燈影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張臉籠在柔和的暗光里,只有眼睛裡有兩點暖色的亮。

  「___,你怕不怕過年?」

  「過年有什麼好怕的?」你莫名其妙。

  「過年要拜師。」他說,「大年初一,所有弟子要去正殿給師父敬茶。到時候你端著茶站在我面前,所有人都會看著。」

  你明白了。

  他想說的是那一層——你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攤到明面上來,宗門裡大多數弟子只當你是他收的關門徒弟,勤懇又黏人。

  大年初一那一碗敬師茶端上去,你和他之間的那點事在旁人眼裡還是乾乾淨淨的師徒關係。

  可他不想讓你覺得委屈。

  你低頭看著他,他仰著臉看你,燈火在他眼睛裡晃了晃,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你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不怕。」

  「敬茶就敬茶。我敬你是因為我想敬你,別人怎麼看是他們的事。」

  他看著你,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你臉上很久,像在看一樣很珍貴的東西,看了又看捨不得移開。

  然後他伸手把你披著的那件外袍的領口攏了攏,手指拂過你的下頜,涼了一下,又暖回去了。

  「好。」

  「那就敬。」

  大年初一那天果然熱鬧。正殿裡張燈結彩,紅綢子從樑上掛下來垂了一排,弟子們穿得齊齊整整排著隊給各自的師父敬茶。

  你排在隊列里,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茶碗,碗裡的茶湯澄澈透亮,熱氣裊裊地升上來撲在你臉上。

  輪到你了。

  你端著茶碗走到前面,白筠離坐在上首的蒲團上,換了一身新裁的月白長袍,頭髮梳得齊整,眉目在日光里清泠泠的。

  你在他面前跪下來,雙手舉著茶碗過頭頂,他伸手來接,他的手指碰到你的手指,一觸即分,像炭火里迸出的火星子,燙一下就滅了。

  你低著頭,聽見自己說:「師父,請喝茶。」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穩如常:「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但你看見他眼裡有笑意,很淡很淡,像冬日裡薄薄一層暖陽。

  你退回來站回隊列里,掌心還殘留著他指尖的觸感。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悄悄攥了一下。

  旁邊青蘿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臉好紅。」

  你瞪了她一眼,她笑嘻嘻地縮回去了。

  敬茶完了之後弟子們散了,你站在正殿外的迴廊里等他出來。

  日光從廊檐上照下來落了一地金燦燦的碎光,你把雙手攏在袖子裡暖著,呵出一團白霧散在冷風裡。

  他走出來的時候並肩站到你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隔著半步的距離曬著太陽。

  遠處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地響了一串,紅色的碎紙屑被風吹起來飄在半空中紛紛揚揚地落。

  你眯著眼看那些碎紙屑在日光里打旋,像下了場紅雨。

  「過年了。」你說。

  他嗯了一聲。

  你側過頭看他,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邊。

  你忽然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你一個人坐在小院裡,端著一碗涼透了的陳皮茶對著一院子的雪發呆。

  那時候你覺得日子怎麼熬都熬不完,一年像一百年那麼長。

  「明年也會過年的。」白筠離忽然說了一句。

  你轉過臉看他,他沒有看你,正看著那些飄在半空里的紅紙屑,嘴角帶著那點極淡的笑意。

  「嗯。」你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手背,「明年也過。」

  他反手把你的手指攏進掌心裡,袖子的遮掩下誰也沒看見。

  冷風從迴廊那頭灌過來,裹著爆竹的火藥味和雪後乾淨的冷空氣。

  你們的指尖在袖子裡交握了一會兒,然後他鬆開了,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把手縮回自己袖中,指尖殘留著他掌心那點乾燥的暖。

  遠處的鐘聲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

  新年的第一天悠長地鋪展開來,你在日頭底下站著,覺得今年冬天確實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