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筠離回來之後有一個很大的變化——他不再避著你了。
以前他做什麼事都隔著一層紗,你進書房他坐在書桌後面,你看他他就低頭看書,你近了半步他就往旁邊挪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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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分寸感像一把尺子橫在你們之間,誰也不去動它,誰也不去碰它,你習慣了那尺子的存在,甚至把它當成了你們關係里天經地義的一部分。
但尺子被他抽走了。
他去後山採藥的時候會在經過你房門口時抬手敲兩下門板,隔著門喊一聲:「走不走。」
他煎藥的時候會坐在灶台邊的小凳上,你蹲在旁邊幫他把草藥按進藥罐子裡,兩個人的肩膀偶爾碰一下,碰了也不躲。
在書房畫畫的時候你搬了凳子坐他旁邊看他運筆,他畫的還是山水孤舟,但那葉舟上的人背影旁邊多了一根細長的線條,像一個人撐著篙立在船頭。
你盯著那根線條看了一會兒說:「你畫的是我嗎?」
他筆尖沒停,添了幾筆水紋:「你猜。」
你哼了一聲,伸手去夠他擱在桌角的茶杯。
他頭也不抬把你的手撥開了:「燙的,等會兒再喝。」
你縮回手,趴在桌沿上看他畫畫,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面上,把墨跡照得亮亮的,像剛剛淋過一場雨。
日子過得比從前快。
白筠離的身體在慢慢恢復,雖然還是瘦,還是偶爾咳嗽,但臉色比剛回來那陣子好了些,晨課的時候也不再站到迴廊里暖手了。
你每天盯著他喝藥,盯著他添衣裳,盯著他按時吃飯,盯得他有一回無奈地放下筷子看著你說:「你先吃。」
你才意識到自己一直舉著筷子沒動,光顧著看他了。
你低頭扒了兩口飯,耳朵尖紅紅的。
青蘿來找你的時候撞見了你們同桌吃飯的場面,站在院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後哦了一聲拉長了尾音,笑嘻嘻地轉身走了。
你追出去喊她,她回頭朝你擠了擠眼,說我什麼都沒看見,跑得比兔子還快。
你站在院門口跺了跺腳,回頭去看白筠離。
他坐在桌邊慢慢喝湯,面不改色,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走回去坐下,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米粒,悶悶地說:「青蘿肯定要說閒話了。」
「說什麼?」他放下湯碗看你。
「說……說我跟你……」你比劃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說,最後把「師徒越界」四個字咽了回去換成了「太親近了」。
他沒接話。你抬起眼看他,他正看著你,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眼睛在逆光里顯得格外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你怕嗎?」
你知道他在問什麼。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筷子,木頭的,夾過菜又放回去,沾著一點油漬在日光里反著光。
你把它放下,在袖口上擦了擦手指,然後抬起眼看他。
「怕。」你老實說。
他點了點頭,沒有意外的表情,那雙眼睛還是看著你,很平靜,像是在等你把話說完。
「但怕歸怕。」你把手疊在桌面上,坐直了看著他,「我不躲。」
他眼裡的那口井忽然起了一點漣漪,很輕很輕,像風從水面上滑過去。
他低下頭去端茶杯,端到嘴邊發現茶已經喝完了,又放下。
你看著他這個小動作,覺得他好像也有點手足無措,只不過藏得比你深。
「好。」他端著空茶杯說,「那就不躲。」
那天之後你發現你倆之間那層東西變了。
原來那層是紙,薄薄的一層,透明的,看得到對面但誰也不敢戳。
現在那層紙破了,透風透氣透光,你們站在破口的兩邊,不用隔著什麼看對方了,雖然還得往前走,還得面對著那些繞不開的東西,但至少中間沒有屏障了。
你的心裡踏實了些,但也沒有完全踏實。
你偶爾會坐在院子裡發呆,想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宗門知道了怎麼辦?旁人的目光怎麼受?師徒兩個字寫在宗譜上,一筆一划,再怎麼改也改不掉了。
你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又壓在心底最下面,不想讓它們浮出來。
但白筠離好像看出來了。
有一天傍晚你們坐在院子裡喝茶,夕陽把天燒成一片橘紅色,他的臉在暖光里顯得柔和了好幾分。
他忽然開口說:「___,如果有一天宗門讓你選,你會怎麼選?」
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你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問,更沒想到他的語氣那麼平,像一個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也早就想好了所有可能的答案的人。
「我不會選。」你說。
他抬眼看你。
「我不會選。」你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因為選了就意味著要放棄一邊。我兩邊都不會放棄。如果他們硬要我選,我就不選了。」
他把目光從你臉上移開,落在天邊那片晚霞上。
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眼睛裡,像點燃了兩小簇暖色的火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說話了,才聽見他開口:「那我也一樣。」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知道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有多不容易。
你捧著手裡的茶杯,茶早涼了,你也不管,端起來喝了一口,陳皮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酸酸澀澀的,但你咽下去的時候覺得喉嚨是暖的。
霜降那天白筠離早早就出門了。
你問他去幹什麼他也不說,只說晚上回來。
你一個人留在院子裡練功,練一會兒就走神一會兒,猜他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
傍晚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你聽見院門響了,他推門進來,衣袍下擺沾了些草籽和露水,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你站起來想問他去了哪兒,話還沒出口就看見他手裡提著一小盆東西。
是一個粗陶的舊盆,盆里栽著一株小小的綠植,幾片葉子嫩嫩的剛從土裡拱出來,頂上頂著一粒紫色的米粒大的花苞,和你夏天養死的那棵一模一樣。
他端著那隻小陶盆走到院牆根,蹲下來在你之前種花的位置旁邊挖了個坑,把整株連盆帶土栽了進去。
拍實土、澆了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側過頭看你。
「它今年在別處開了。」他解釋了一句,「我把它挖回來了。往後在你院子裡過冬。」
你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株被移栽過來的小紫花,看它在新土裡顫巍巍地立著,葉子還嫩,花苞還沒開,但根已經紮下去了。
晚風吹過來,花苞晃了晃,沒倒。
你蹲下去,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片嫩葉子。
葉面涼涼的,沾著土腥氣。
「它會活。」你頭也不回地說。
他在你旁邊蹲下來,隔著兩步的距離,風從你們中間穿過去。
他沒說話,伸手把紫花根部一點壓歪了的土攏了攏。
暮色從東邊漫上來,從淺藍變成灰紫,又從灰紫融進沉沉的靛青。
你們蹲在院牆根那棵小花旁邊,誰也沒說話,晚風呼呼地吹,竹葉沙沙地響。
你低頭看著那株小花,心想這個冬天大概不會像去年那樣難熬了。
你側過頭去看他,他的側影在暮色里安靜得像一株長在風口的竹子。
風大也吹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