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你們已經在屋檐底下坐了很久。
誰也沒說話。
你靠著廊柱坐著,他坐在你旁邊,那隻青布包袱擱在兩人中間,包袱里的書和玉佩已經被你收好了。
你攥著那枚玉佩的紅繩在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雨水順著發梢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側過頭看你,目光落在你發間。忽然伸手把你鬢角一縷被雨水黏在臉上的濕發撥開,指尖擦過你的顴骨,溫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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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睫毛顫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發現他正看著你的耳朵尖,嘴角有一絲極淺極淡的弧,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的。
「院子裡那棵花死了……」你忽然說。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沒頭沒腦的,在這種時候冒出來,像把一壺涼茶端到了剛燃起來的炭火上。
他沒接話,只是偏著頭看你,示意你繼續說。
「它開了一整個夏天。」你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紫色的小小的,開得很慢。我每天都給它澆水,下雨了還用瓦盆給它擋著。但是有一回你那個消息來了之後,第二天它就全謝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過來把你的手從玉佩紅繩上拿開了,翻過來攤平在自己掌心裡。
他的掌心很瘦,骨節硌著你的指腹,你感覺到他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新長的,還沒完全長平。
「回去我再給你種一棵。」
「種兩棵,一棵給你,一棵給我。」
你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指尖一縮,但又沒有真的縮回去,就那麼搭在他手心裡,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浮著,沒沉下去。
你們坐了很久。
屋檐上的積水從瓦楞間滴下來,一滴,兩滴,不急不慢的,像在替誰數著什麼。
天邊的雲從暗灰變成了淺灰,又從淺灰裂開了一道縫,日光從縫裡漏下來,斜斜地照在院子裡的濕地上,水光反射上來亮晶晶的,滿院子都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後來你們走回小院的時候,院子裡的積水已經退了大半,石桌上汪著一灘水被太陽曬得漸漸收窄。
那棵小花枯了的莖稈還在原來的地方歪著,被雨衝倒了一半搭在泥里。白筠離蹲下去看了看,用手把那根歪了的莖稈扶正了,又從旁邊攏了些土培在根上,壓實了。
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做這件事。他的手指沾了泥,他也不在意,在那根光禿禿的莖稈旁邊又挖了兩個小坑,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囊,倒出兩粒褐色的種子埋進去,拍平了土,澆了點水。
「這是什麼種子?」你蹲到他旁邊。
「不知道。」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路上撿的,應該能活。」
你看了看那兩粒種子埋下去的地方,又看了看他沾著泥的手指,心裡那口井又開始晃了。
你什麼也沒說,站起來去井邊打了一盆水放在他手邊,他洗了手,水盆里的泥水暈開一圈一圈的濁,像墨汁滴進清水裡。
那天夜裡你睡不著。你躺在自己屋裡的床上,翻了個身,聽見隔壁書房有動靜——他回來了,睡在書房裡,和你隔著一道牆。
你凝神聽了很久,聽見那邊偶爾傳來一兩聲低低的咳嗽,悶在掌心裡,克制著壓低了聲音。
你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書房門前。門縫裡漏出一線光,你猶豫了一瞬,抬手敲了敲。
裡面安靜了一拍。然後他應了一聲:「進來。」
你推開門。
他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卷書,燈台上擱著一隻小藥碗,碗底還殘著一點深褐色的藥渣。
他看見你披著頭髮穿著單衣站在門口,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怎麼沒多穿件衣裳?」
你沒回答他,直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把他面前那碗藥渣拿過來看了一眼。
碗底那點褐色已經幹了,但聞得出是黃連和當歸的味道,苦的。
「你每天還喝藥?」你問。
「……隔幾日一回。」他說。
你把碗放下,抬頭看著他。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比白天更瘦些,眉骨下方那片陰影比從前深了。
你伸出手去,他下意識往後讓了一下,你的手停在他面前兩寸的地方,他看著你的手指,沒有再退。
你輕輕碰了碰他腕上纏著的那圈細布。
「傷還沒好?」你問。
「快好了。」
「不礙事。」
你沒說話。
你的手指從那圈細布上滑下來,搭在他腕骨上,指腹底下能感覺到他的脈搏,不快不慢地跳著,一下,一下。
他把手腕翻過來,手心朝上,你的手落進他掌心裡被他輕輕攏住了。
兩個人誰都沒動。
燈光在燈台里跳了跳,把你和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高一個矮,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風吹皺了的水墨畫。
你的目光從他手腕上那圈細布移到他臉上,他垂著眼看著你們交握的手,睫毛在眼下投著一小片陰影,嘴唇抿著,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
你忽然想起他在雨里說的那句話——我想做那個你等的那個人。
你攥了攥他的手指。
他抬起眼來看你。
「師父。」你開口,又改了口,「白筠離。」
「嗯。」
「你回來之後,」你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我們不回去了好不好?」
「好。」他說。那個字很輕很輕,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
你的心口忽然舒展開了,像被什麼東西揉了很久的紙終於被攤平了,皺還在,但終於能透口氣了。
你朝他笑了一下,他也朝你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很短,暖了些,像深秋的日光,薄薄的一層,落在身上還是熱的。
那天晚上你回屋睡覺的時候步子輕飄飄的,躺下去之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嘴角翹著一直沒放下來。
隔壁書房的燈過了半個時辰才滅,你聽著那一聲輕輕的門閂落扣的聲音,在黑暗裡彎了彎眼睛。
第二天早上你醒過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
陳皮泡在熱水裡蒸出來的那種微酸帶甘的香。
你披了衣裳推門出去,看見白筠離站在院子裡,石桌上擱著一壺剛泡好的茶,兩隻杯子,水汽裊裊地升起來在晨光里打著旋兒。
他回頭看見你,點了點頭:「過來喝。」
你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又燙又苦,回甘從舌根漫上來,暖融融地淌進胃裡。
你捧著杯子暖手,晨光從東邊屋檐上照下來落在他肩頭,他的側影在日光里比昨晚好了一些,雖然還是瘦,但眉眼之間的神色鬆快了不少。
你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院牆根那三個小土坑上。
兩粒新種子埋的地方土面平平整,旁邊那根光禿禿的莖稈還歪在原來的地方。你看了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今年秋天會發芽嗎?」你問。
他順著你的目光看過去,想了想:「明年春天。」
「那明年春天的時候,」你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茶,「它會長成什麼樣?」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低頭看著杯沿,嘴角彎了一下:「一棵花,一株草,一棵樹……誰知道呢。種下去了,等著看就是了。」
你嗯了一聲,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秋天在你們頭頂上鋪開來,天高雲淡,風從後山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氣。
院牆根那三粒種子靜靜地埋在土裡,什麼動靜也沒有。
你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井邊打水洗了把臉。
水涼颼颼的,激得你清醒了些。你擦乾臉上的水珠,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石桌旁喝茶的人,晨光落在他身上,他把杯子擱在唇邊,喝了一口,眉目舒展。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院子裡的竹葉在風裡沙沙響,遠處後山的鐘聲悠悠傳過來,一聲,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