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後來再也沒提過白筠離的名字。
青蘿偶爾小心翼翼地提起,你就把話題岔開,笑著說今天天氣真好,後山的溪水又漲了,廚房裡新來了個做糕點的師傅桂花糕比從前好吃。
青蘿看著你笑,她也跟著笑,但笑完了之後她伸手拍了拍你的肩,拍得很輕,像拍一件怕碎掉的東西。
你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
晨課、打坐、練功、背口訣,日復一日地磨著自己,像磨一把鈍了的刀。
你發現練功這件事有一個好處,就是你全身心投入進去的時候腦子裡是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拼命地練,白天練晚上練,青蘿說你再練下去怕是要走火入魔了,你嘴上說不會,手底下沒停。
你的修為確實漲得快。
凡人入道本就比靈根深厚者慢些,但你愣是用一股蠻勁兒硬生生把自己往前推了一大截。
雲殊長老有次在晨課後留了你一會兒,替你探了探經脈,點了點頭說根基穩了不少,又問你是不是夜裡也在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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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含糊地應了一聲,她看了你一眼沒再說什麼,只叮囑你保重身體。
你保重得很敷衍。
吃飯有一頓沒一頓,睡覺時醒時睡,長發懶得綰就拿根布條隨便一紮。
有一天你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瘦了不少,顴骨比以前高了些,眼窩陷進去一小片青。
你看了一會兒就把鏡子扣過去了,沒什麼好看的。
秋天又來的時候山門口的桃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你每天掃地的時候把落葉攏成一堆,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你在給白筠離寫信,寫北境的風雪有多大,寫院子裡新發的竹筍長得多快。
你站了一會兒,手裡的掃帚停了半拍,然後繼續掃。
你不再去鴿舍了。青蘿替你去取了幾次宗門下發的手札和功法冊子,回來的時候欲言又止地看著你,你接過冊子翻了翻就擱到一邊,什麼都沒問。
你覺得自己正在慢慢習慣這種日子。
心裡那個洞還在,但你學會了繞著它走,不往裡看,也不往旁邊湊,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磨過去,磨得你臉上的稜角都平了些,像溪水裡的石頭,被時間沖得光滑了,冷硬了。
那天下雨。
夏末的雨來得急,你從藏經閣出來的時候天上已經劈了閃電。
你一路跑回小院,衣裳濕了大半,推開門的時候頭髮正往下滴水。
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正想去屋裡換件乾衣裳,餘光里有什麼東西讓你停住了。
院門內側的青石板上放著一隻青布包袱。
不大,沉甸甸地擱在雨幕里,已經被淋濕了一半,布面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站在雨里看著那隻包袱,雨從屋檐上傾瀉下來在腳邊濺成一串水花,你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你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隻包袱。布面濕漉漉的,冰涼。
你解開繫著的結,掀開一角,看見裡面是一摞書,最上面那本是你剛入門時翻過的那捲入門功法,封面被雨水洇濕了一小片。
書頁里夾著一枚青玉佩。
你手一抖,那枚玉佩從書頁間滑出來落在你掌心。
紅繩打著細密的結,玉面溫潤,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翻過來看背面刻著一個安字。
是那一枚。
你攥著那枚玉佩跪在雨里,雨水從你的發梢淌下來,順著下頜滴在玉佩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天的。
你抬頭看向院門的方向,門敞著,青石板路在雨霧裡延伸出去,水汽蒙蒙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你站起來,攥著那枚玉佩衝出門去。
雨很大,打得你睜不開眼。
你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跑,鞋底踩在積水上濺起大片的水花,長袍的下擺被泥水染成深色,黏在腿上拖累著你的步子。
你跑過迴廊,跑過石橋,跑過正殿,跑過那棵歪脖子槐樹——你當初在山腳下醒來的地方,你看見樹下站著一個人。
他撐著傘,黑色的油紙傘,傘面被雨打得噼啪響。
他站在那棵槐樹底下,背靠著樹幹,月白的長袍被風掀起一角又被雨壓下去。
他瘦了很多,下頜尖了,顴骨的線條比從前分明,眼窩陷下去一塊,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站在那兒。
你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雨從你們中間落下去,像一道薄薄的帘子。
他撐著傘,看著你,你看著他,雨聲很大,大到你幾乎聽不見自己喘氣的聲音。
他先動了。
他把傘往你這邊斜了斜,替你擋住了頭頂上那片落不完的雨。
他的手臂舉起來的時候袖子往下滑了一截,你看見他手腕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細布,布面上洇著淡紅的印子。
你盯著他手腕上那圈細布看了很久。他順著你的目光低了一下頭,然後把手腕收回傘柄上,像是想藏住什麼。
「___。」他開口。聲音是啞的,像一把沙粒在喉嚨里磨了太久,幾乎只剩下氣聲。
你張了張嘴,想說的東西太多反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站在他傘底下,雨水從傘檐滴下來在你腳邊砸出一排小坑,你攥著那枚玉佩的手握得指節發白,玉佩邊緣硌著你的掌心,又疼又實在。
「你說當面說。」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開口就被雨水沖得斷斷續續的,「你信里說的,有些話當面同我說。你現在說。」
他看了你很久。
傘面在他肩頭微微一傾,雨珠順著傘骨滑落下來掛在他袖口上,亮晶晶的顫著。
他放下傘,讓雨水直接落在你們兩人身上,冰涼的水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滑過下頜。
「我想說——」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里有極輕的顫,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動了,「___,我不做你師父了。」
雨聲在你耳朵里忽然變得很遠很遠。你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他的聲音從雨幕里傳過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你耳朵里。
「我想做那個……」他停了一下,咽了咽喉嚨,雨水從他眉骨上滑下來滴在他嘴角,「你等的那個人。」
你站在雨里,攥著那枚青玉佩,雨水順著你的睫毛淌下來,你的視線模糊了一下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
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又啞又輕:「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我知道。」
「你知道我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我……」
他伸手把你攏進了懷裡。
雨很大很大,他的手臂箍在你背上微微發顫,隔著濕透的衣料你能感覺到他單薄的輪廓,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快又急,像一隻困了很久的鳥終於被放了出來拼命地撲騰翅膀。
你把臉埋進他肩窩裡,那股冷梅香淡得幾乎聞不到了,被雨水沖得若有若無,但你還是嗅到了一點,很小很小的一點,像一盞快滅了的燈里最後一撮火星。
你攥著那枚玉佩貼在他後背上,玉佩硌著你們兩人之間的空隙,涼冰冰的。
「我差點就等不下去了。」你說,聲音悶在他肩窩裡,被雨水和衣料吃掉了大半。
他抱著你的手臂緊了緊。
「對不起。」他說。聲音就貼在你耳邊,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對不起。」
你在他懷裡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在說不原諒還是說不用道歉,你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把臉更深地埋了進去。
雨水順著兩人之間的縫隙淌下去,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那棵歪脖子槐樹在頭頂上沙沙響,葉子被雨打得翻來覆去,一片一片都濕透了。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