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仙途遇師,情起不由人(10)

  你開始學著一個人過日子。

  從前你在小院裡等他的時候,心裡總揣著個盼頭,日子是往前奔著的,一天比一天離他近。

  現在那個盼頭被抽走了,日子就變成了一潭死水,你站在水裡頭,四周靜悄悄的,風也不吹了,竹葉也不響了,什麼聲息都沒有。

  你強迫自己照常作息,晨課、打坐、練功、吃飯、睡覺,每件事都按部就班地做,像拉磨的驢,繞著同一根軸轉圈,轉一圈少一天,轉到最後總能轉到頭。

  青蘿看出來你不對,隔三差五跑來找你,拉著你去後山蹚溪水、去廚房偷點心、去藏經閣翻那些沒用的雜書。

  你跟著她去了,該笑的時候也笑了兩聲,但那笑像紙糊的燈,看著亮,一吹就破了。

  有一天青蘿拉著你去逛坊市,山腳下的鎮子逢五開集,人山人海的熱鬧。

  你擠在人堆里,聽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看小孩舉著糖葫蘆從你身邊跑過去,空氣里混著炸貨的油香和剛出爐的炊餅味。

  你站在一個賣簪子的攤位前停了一會兒,攤主是個笑眯眯的老太太,舉著一支銀簪子往你頭上比劃,說姑娘你生得白淨戴這支准好看。

  你摸了摸那支簪子,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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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買下了那支簪子,揣在袖子裡回了山門。

  晚上你坐在院子裡對著月亮,把那支簪子翻來覆去地看,銀質的不貴重,雕工也粗,但那朵梅花讓你心口軟了一小塊。

  你在心裡對著那個遠在北境的人說,我給自己買了支梅花的簪子,你看見了一定會說我亂花錢,但我就是想買,你別管。

  那個虛擬的白筠離當然沒有回答你,只有竹葉在風裡沙沙響,像替誰嘆了口氣。

  入夏的時候你開始做夢。

  夢見他回來了,推開了小院的門,肩頭上還沾著北境的雪,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包袱,站在院子裡對你說我回來了。

  你每次都在夢裡跑過去抱住他,然後醒來的時候懷裡空蕩蕩的,被褥上只有你自己的體溫。

  你有一回半夜醒了再也睡不著,披了衣服坐在窗台上看月亮。

  天快亮的時候你發現窗台下那叢新竹的根旁冒出了一棵小小的花,不知什麼品種,紫色的,開了一朵細伶伶的花苞,在晨風裡顫巍巍地晃。

  你蹲下來看了很久,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朵花苞的瓣,然後去井邊打了一瓢水,細細地澆在它根上。

  你覺得自己大概是把心裡那些沒地方擱的東西,都挪到那棵小花上了。

  你每天給它澆水,怕太陽曬著它就把竹葉攏一攏替它遮點蔭,下了暴雨就端個破瓦盆扣在上面擋一擋。

  青蘿看見了說你對一朵花比對人都上心,你蹲在地上頭也不抬地說它活著不容易。

  青蘿沒再說話,蹲下來陪你看了一會兒那朵花。

  又過了一個月,宗門的消息傳來說北境的靈脈陣法加固已經收尾了,白筠離的閉關也快結束了。

  你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端著水瓢給那棵花澆水,手一抖水灑了一半在鞋面上,你低頭看著濕漉漉的鞋尖,心跳得很重很重。

  快結束了是多快?三天,五天,還是半個月?你沒有問,你怕問了之後得到的答案太長,你會等不了。

  那幾天你什麼都干不進去,打坐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白筠離推開院門的樣子,吃飯的時候菜是什麼味道根本嘗不出來,晚上翻來覆去醒了好幾次,每次睜眼都先往門口看一眼,看見門好好地關著就又把眼閉上了。

  你終於等到了那封信。

  信是雲殊長老親手送來的。

  她站在小院門口的時候臉色很平,平得讓你後背上躥起一陣涼。

  你接過那隻信封的時候手指僵了一瞬,因為你摸出來了,信封很薄,薄得像裡面什麼都沒有。

  你站在門檻上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不是白筠離的。

  是宗主的筆跡,端端正正地寫著——筠離傷勢反覆,需再行閉關。歸期未定,不必再等。

  你站在那兒,春末的風從院子裡穿過去,竹葉嘩啦啦地響,那棵小花在風裡搖了搖,紫色的花瓣掉了一片落在泥里。

  你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空白。你再翻回去看那行字,每一個字都認識,拼在一起你讀了三遍才讀明白。

  雲殊長老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你,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___,你……」

  「我沒事。」你說,把信紙折好收進袖中,朝她扯了一下嘴角,「我挺好的。」

  雲殊長老看著你,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你關上院門。

  你站在院子裡,竹葉在你頭頂上沙沙響,那棵小花在風裡又掉了一片花瓣。

  你走到石桌邊坐下來,手擱在桌面上,指尖涼涼的。

  你發現自己臉上沒表情。

  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乾爽的,沒有淚,也沒有汗。


  你坐了很久。

  天從亮轉到暗,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天邊燒了一大片紅色的雲,像誰把一盆炭火潑在了天上。

  你坐在院子裡看那片晚霞,從紅看到紫,從紫看到灰,等到天完全黑下來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你動了動僵硬的身子站起來,進屋點了一盞燈。

  燈亮起來的時候你看見桌上攤著那支銀簪子,簪頭的梅花在燭火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你拿起那支簪子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插在自己發間。

  你對著那盞燈站了一會兒。

  「不等了。」你對自己說。

  你說完這三個字,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簪子從發間拔了下來,放回原處。

  你走到院子裡,蹲下來看了看那棵小花。

  花瓣已經掉了大半,剩下兩片在月光里打著顫。

  你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指尖觸到花瓣上冰涼涼的露水。

  你不知道你後來是怎麼睡著的。你只記得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你臉上,暖洋洋的,什麼夢都沒有做。

  你坐起來,掀開被子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那棵小花一夜之間全謝了。

  光禿禿的莖稈孤零零地立在泥里,像一根細得不能再細的針。

  你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去井邊打了水,像往常一樣澆在它根上。

  水滲進泥土裡,連泡都沒冒一個就沒了。

  你轉過身回屋,把那支銀簪子收進了木匣子的最底層,壓在所有信件下面。然後你關上匣蓋,把它推回了書架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