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那幾天你幾乎把鴿舍的門檻踩爛了。
積雪開始融化的時候你每天都站在院子裡往山門的方向望,青石板上的水漬一天比一天多,屋檐下的冰稜子一根接一根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亮晶晶的渣。
你數著日子,從最遲開春那句話算起,翻來覆去把每一個春字可能的含義嚼了個遍 。
立春是春,驚蟄是春,春分也是春,萬一他說的開春指的是穀雨呢?
你把自己嚇了幾回,又勸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最後索性每天坐在小院裡沏一壺陳皮茶,涼的倒掉熱的續上,等他回來喝。
他沒有回來。
雪化乾淨那天的傍晚,你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比往常厚,捏在手裡有分量,你站在鴿舍旁邊拆開的時候心裡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信紙有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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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平淡淡,像在說今日的天色如何。
你翻到第二頁。
那頁上只有一段話,字跡比從前更輕,幾處收筆微微發虛。
「___,你上次說想我。這句話我看了很久。有些話不該由我來說,但我怕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我這些年一直以為自己把什麼都看淡了,覺得這條路走到盡頭也不過是一個人。可你來了,很多事情就變了。」
「你讓我覺得,那條路的盡頭好像不再那麼冷清了。」
你手指攥著信紙邊角,紙頁被你的指尖捏出一道摺痕。你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只有一行字,筆鋒比前面要用力些,像是落筆的時候斟酌了很久——等我回來。有些話,我想當面同你說。
你把三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懂了字面上的意思,第二遍看他的筆鋒在哪裡頓了頓,第三遍你看完之後把信紙貼在胸口,眼眶發酸,嘴唇抿得緊緊的。
青蘿恰好路過鴿舍看見你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跑過來問你出什麼事了,你搖了搖頭說沒事然後攥著信轉身就跑回了小院。
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把那封信攤在桌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頁上,把他的字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輕飄飄的收筆、那些微微發虛的轉折,你看了又看,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
你提筆回信,寫了撕,撕了寫,最後只寫了六個字——我等你。早點回。
信送出去之後你每天都在等。
你等那隻信鴿從北邊飛回來的影子,等青石板上響起的腳步聲,等院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涼風和他身上的冷梅香。
你每天晨課結束後都要站在山門前的台階上望一會兒,春日的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暖融融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可是信鴿沒有回來。
你等了五天,十天,半個月。
鴿舍的師兄遠遠看見你就擺手,說北邊近來大雪封了山,信鴿飛不過去。
你站在鴿舍門口愣了一會兒,說雪不是化了嗎,師兄無奈地攤攤手說北境和咱們這兒不一樣,那邊入春晚,三月還飄雪呢。
你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你不再去鴿舍了。
你每天早上站在山門口的台階上,看遠山從灰變綠,看溪水從細變寬,看枝頭的苞一朵一朵地打開。
青蘿偶爾陪你站一會兒,兩個人都不說話,風從面前吹過去,呼呼的,像是替誰在趕路。
三月過了,四月來了,山門口的桃花開了一樹粉,被風一吹落了滿地的花瓣。
你每天掃那幾級台階,花瓣混著塵土被你攏成一堆,第二天又落一層新的。
宗主忽然召見你的時候你正在掃花瓣。
你握著掃帚站在正殿裡,宗主坐在上首,目光平和地看著你。
殿裡還有幾位長老,包括雲殊和那個你只在院門口見過一面的柳清。
你心裡咯噔了一下,手裡的掃帚攥得緊緊的。
「___」宗主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北境那邊近來傳回了消息。靈脈異動雖然平了,但筠離在鎮壓過程中舊傷復發,靈力損耗過甚,需要閉關靜養一段時間。」
你攥著掃帚的手鬆了一點,又緊回來:「多久?」
「少則數月,多則一年。」宗主頓了頓,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瞬,「此事宗門已安排妥當,你安心修行便是。」
你站在殿裡,覺得腳下的地面有點發飄。你張了張嘴想問他傷得重不重,但看見幾位長老的神色都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你就把話咽了回去。
你點了點頭說弟子知道了,然後退出了正殿。
走出殿門的時候陽光晃了一下你的眼睛。
你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攥著那把掃帚,掃帚尖上沾了一片粉色的桃花瓣。
你走回小院,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竹子在春風裡沙沙響,新抽的嫩葉綠得扎眼。
你把掃帚靠在牆角,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涼的,你端起來喝了一口,陳皮的味道在舌尖上漫開,酸酸澀澀的。
你在他書房裡坐下來,拉開抽屜翻他從前留下的那些零碎東西。
幾支禿了頭的毛筆,半方沒用完的墨錠,一張壓在底下的廢稿,稿上畫著半幅山水,遠山的輪廓還沒勾完。
你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一樣一樣放回去。
你看見那隻木匣子了。
你沒有打開它,只是伸手碰了碰匣蓋,手指在木面上輕輕滑過去。
你沒有哭。
你覺得自己大概是被磨出來了,心裡那些東西沉甸甸地墜著,但眼眶反而幹了。
你坐在他的椅子上,面朝著窗外的竹林,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涼絲絲的,拂在你臉上。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握掃帚的手,指甲縫裡還留著一點泥。
你攥了攥拳頭。
然後你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拿起那把掃帚繼續掃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