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沒覺得時間過得這樣慢過。
從前在山腳下醒來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記得,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白天晚上沒太大分別。
可現在不一樣了,每一天都被拉得又長又細,像一根晾在風裡的絲線,繃得緊緊的,輕輕一碰就顫個不停。
你每天早起晨課,打坐,背口訣,練引氣。
你練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認真,因為你在心裡跟自己說,等他回來了你要讓他刮目相看,不能再是一個連炁字都認不全的笨蛋。
青蘿說你像換了個人,從前打坐半個時辰就坐不住了,現在能一坐一整個上午不動彈。
她誇你的時候你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你開始給他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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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寫了整整三天。
你坐在書房裡他從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研了墨,鋪了紙,提起筆來憋了半天一個字沒寫出來。
你對著空白的紙面發了半天呆,最後終於落筆寫了三個字——師父,我。
然後你就卡住了。
你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什麼味道都混在一起,撈不出來。
最後你寫了五行字。
你問他北境冷不冷,靈脈異動處理得如何,身體有沒有好一些,有沒有按時喝藥,末尾加了一句院裡的竹子又長高了一截,你回來的時候大概要碰到屋檐了。
寫完了你折好塞進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覺得寫得太瑣碎太無趣,但再寫一遍又不知從何下筆,最後還是封了口,托宗門信鴿帶了出去。
信送走之後你開始等回信。
你每天晨課結束後都要去鴿舍轉一圈,看看有沒有新到的信件。
青蘿陪你去了兩天就不耐煩了,說信鴿來回少說也得七八天,你急什麼。
你嘴上說不急,腿還是往鴿舍那個方向走。
第七天的時候你終於等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白筠離的字,瘦硬清勁,只寫了你的名字——___收幾個字。
你站在鴿舍旁邊就把信封撕開了,指尖有點抖,扯破了邊角,你顧不上那些,抽出信紙展開來看。
他的回信比你的還短。只有四行字。
「北境風大,尚可。」
「靈脈已穩,勿念。」
「藥在喝,不苦。」
「竹子高了就砍一砍,別讓它擋住窗戶。」
你把這四行字翻來覆去看了十二遍。
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筆跡,第三遍看他有沒有在哪個字的末筆上多停頓一下,第四遍開始純屬捨不得放下。
你揣著那封信回了小院,在他書房裡坐下來,把信紙攤在桌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描摹他的筆鋒。
你後來回信的時候刻意寫長了些,說你已經開始練第二層功法了,青蘿教你做了桂花糕但是蒸塌了,後山的瀑布最近水量大了不少,你今天打坐的時候好像摸到了一點氣感的邊。
你在信末頓了一下筆,然後加了一句——玉佩上的梅花很好看,我每天看一遍。
你的信越來越長,他的回信越來越短。
但他從沒有斷過,每隔七八天就有一封薄薄的信落在鴿舍里,有時候是四五行字,有時候只有兩三行。
你從他的字裡行間捕捉北境的消息,他說雪下了三場,他說靈脈深處有冰晶凝成,他說隔壁峰的師兄帶了一壇酒來北境喝,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你看著那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在紙上笑出了聲。
你太能想像那個畫面了,他一貫不愛甜的,酒想來也不會多喜歡,端起來抿一下就蹙著眉擱到一邊去,冷淡客氣又疏離。
你想他了。
這件事你每時每刻都知道,但讀到那些短得不能再短的回信時尤其清楚。
你捧著他的信紙,想像他在北境某個冷颼颼的房間裡就著燈寫信的樣子,手指怕是凍得微微發僵,筆尖落在紙面上會不會慢一些。
秋天來的時候宗門裡辦了一次賞月會。
你本來不想去的,被青蘿硬拽著拉到了後山觀景台上。
台上擺滿了瓜果糕點,弟子們三三兩兩坐著說笑,月亮掛在頭頂又圓又大,照得滿山滿谷都亮堂堂的。
你坐在角落裡啃一塊月餅,豆沙餡的,甜得膩人,你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青蘿湊過來,嘴裡塞著半塊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想他了?」
你沒否認,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沾的月餅屑。
青蘿咽下那口糕,聲音低了些,「你有沒有想過,你跟他到底算什麼?」
你手指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你不止一次想過。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打坐出神的時候,在翻來覆去看他回信的時候。
你當然知道你們是師徒,你也知道師徒之間不該有別的。
可每次你試圖把心裡那團亂糟糟的東西理清楚的時候,它就像一團霧一樣散開了,你伸手去抓,什麼也抓不住。
「我不知道。」你誠實地說。
青蘿看著你,月光把她的圓臉照得白白軟軟的。
她難得沒有開玩笑,只把手搭在你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我換個問法。你想不想他回來?」
你幾乎沒有猶豫:「想。」
「那不就結了。」青蘿把手收回去,又掰了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別的慢慢想,不急於一時。」
你想了一會兒,覺得她說得對。
你後來給白筠離寫信的時候提了一筆賞月會,說你吃了豆沙餡的月餅,太甜了,還是他泡的陳皮茶好喝。
你寫那句話的時候心跳快了半拍,像把什麼不該說的話悄悄揉進了字縫裡。
他的回信這次來晚了三天。你焦灼地等了十天,每天去鴿舍兩趟,把負責餵鴿子的師兄都看毛了,遠遠見你就喊還沒到還沒到你明天再來。
你終於等到那封信的時候撕封口的手都在抖,展開信紙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末尾那行字上。
「陳皮茶等你回來再泡。」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胸口那口井的井沿低了一些,水幾乎要漫到嘴唇邊了。
你把信紙折好貼在臉上,冰涼的紙面貼著你的臉頰,你的耳朵發燙。
冬天來得很快。
山上的風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你給自己加了兩件夾襖,每天縮著脖子在院子裡練功,呼出的氣變成白霧飄散在冷風裡。
小院裡那叢竹子枯了大半,葉子掉了一地,你每天掃,每天又落一層。
你照常寫信,他也照常回。
只是他的回信越來越短了,有時候只有兩行——安好,勿念或者天冷,加衣。
你注意到他最近的筆跡有些許變化,比從前稍微輕飄了些,收筆的地方少了幾分力道。
你捏著信紙看了很久,心裡的不安像冰塊一樣慢慢結了層殼。
你問他是不是很忙,他說北境雪大,靈脈受寒氣侵襲,需要時時看護。
你問他身體還好嗎,他說老樣子,不壞不好。
你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那封信寄出去之後你等了半個月才收到回音,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最遲開春。
你算了一下日子,開春還有兩個月。
你咬咬牙,把信紙折好放進那隻木匣子裡,和前面所有的信放在一起。
半年多來積攢的信件已經厚厚一摞了,你偶爾把它們全部攤開來從頭看一遍,從第一封到最後一封,一字不漏。
他的字從秋天寫到冬天,從瘦硬漸漸多了幾分綿軟,你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臘月里下了一場大雪,整個宗門都被埋進了白茫茫里。
你站在小院門口看雪,竹枝被壓得彎了腰,偶爾抖落一團雪簌簌地掉下來。
你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裡,看它慢慢化成一小滴水。
你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晨霧瀰漫的樣子,那時候你數著日子覺得三年太長了,如今回頭一看竟然也快過了一年。
你攥了攥那隻空空的拳頭,一年前的觸感早就散了,但你還記得他指尖的溫度。
你回屋寫了一封新信,開頭寫的是師父,下雪了。
然後你洋洋灑灑寫了滿滿兩頁紙,說你堆了一個丑兮兮的雪人,青蘿笑話你堆得像冬瓜,後來給它插了兩根樹枝當胳膊看起來才像個正經人了。
你在信末停了一會兒,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汁聚成一小滴將落未落。
最後你寫了一句——我想你了。
寫完你就把信紙扣在桌上,捂著發燙的臉在屋裡轉了兩圈,又坐下來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你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塗掉,筆拿起來又放下,最後心一橫,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趁自己還沒反悔就衝出去交給了信鴿。
信送走之後你開始後悔。
你後悔了好幾天,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拍自己的額頭,罵自己怎麼會把那種話寫出去。
你甚至考慮過要不要再寫一封信去把那封追回來,但想想信鴿早就飛沒影了,只好作罷。
第八天你收到了他的回信。
你捧著那封信不敢拆,在書房裡走過來走過去,手心全是汗。
你把信封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確認是他的筆跡沒錯,然後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我知道。」
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層,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三跳,久到你眼眶有點發熱了才把那張紙輕輕折好,放進木匣子的最上面一層。
你把匣子蓋好,抱在懷裡,坐在他從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
雪還在下。
北境大概也在下雪吧。
你想著他此刻也許正站在某個風雪呼嘯的山巔上,腰間的青玉佩被寒風吹得輕輕晃蕩,他低頭看一眼那枚玉,然後抬頭望向南邊的方向。
你知道他在看什麼。
你抱著那隻裝滿信的匣子,忽然覺得冬天好像也不那麼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