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有些事不能細想。
就像你知道後院那叢竹子春天會發新芽,夏天會落舊葉,但你從不去數到底長了多少片。
就像你知道白筠離每隔半月會閉關一次,出來的時候臉色總比平時白幾分,但你從不去問他到底在閉關房裡做什麼。
你學會了恰到好處地裝傻,在該停的地方停住腳,不該看的就別把眼珠子粘上去。
可你心口那口井,水位一天天往上漲,快要從你嗓子眼裡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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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宗門大比,你跟著青蘿擠在看台上,看各峰弟子比試劍法。
太陽曬得人發暈,青蘿撐著傘給你擋了一半,你眯著眼在人群里找白筠離的身影。
他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旁邊是宗主和幾位長老,姿態端正,神色淡淡,和周圍熱熱鬧鬧的氣氛格格不入。
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偶爾會抬指按一下太陽穴。
動作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你注意到了。
你皺了皺眉,心不在焉地看了幾場比試,腦子裡全在想他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比試到第三場的時候,台上一個年輕弟子劍花挽得太急,收勢不穩,劍氣斜斜地劈向看台這邊。
看台上一陣驚呼,眾人紛紛閃避,你被青蘿拉著往旁邊退了一步,但劍氣擦著你的袖口過去,嗤地劃開一道口子。
你低頭看著袖子上那道裂口,正想說沒事,餘光瞥見首席那邊白筠離已經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速度很快,快到身邊的長老都愣了一瞬。
然後他看見你站在那兒毫髮無傷,又慢慢坐了回去,動作恢復了從前的從容,像是方才那一站只是起身活動筋骨。
但你看見他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那天比試結束後你找了個機會溜到他身邊。
他正站在迴廊拐角處,背靠著柱子,閉著眼按自己的眉心。
你走過去,手伸了一半又縮回來,改口喊了一聲師父。
他睜開眼,看見是你,神色鬆了松。
「沒事吧?」他問。
「沒事。」你在他旁邊站定,偏頭看他,「倒是你,臉色不太好。」
「無妨。」他放下手,「一會兒回去歇歇就好。」
你看著他眼底下那一片淡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你猶豫了一瞬,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那是你早上在院子裡撿到的,疊得整整齊齊,角落繡著一枝瘦瘦的梅花,是他的東西。
他看見那方帕子,愣了一下。
「你撿到了。」他說。
「嗯,晾在竹竿上被風吹下來的。」你把手帕塞進他手心,「疊好了,乾淨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帕子,指尖在那枝梅花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他抬眼看了看你,目光里那層薄冰又裂開了一點縫,暖光從縫裡漏出來。
「你最近是不是太操心我了?」他說。
「沒有。」你飛快地否認,「我自己的功還練不過來呢。」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再說什麼,把手帕收回袖中,轉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你跟在他身後,隔了三步遠,看著他的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長袍的下擺掃過青石板,邊緣被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你心想,這個人真是從頭到腳都好看。
好看得讓你心慌。
那天夜裡你睡不著,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發呆。
月亮很大很圓,照得院子像灑了一層銀粉。
你托著腮看那叢竹子,竹影在風裡搖晃,像水墨畫裡暈開的筆觸。
你忽然想起那本花名冊里寫的然性情孤冷,慎之。
又想起那本泛黃的隨筆里寫的那句欲斬之,不能。
他在斬什麼?
你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書房的門開了。
白筠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你坐在院子裡,步子頓了一下。
「又睡不著?」他走過來,在你對面坐下。
你嗯了一聲,伸手去夠他面前的茶杯。
他隨你拿去,你喝了一口,是陳皮的味,微酸,帶著一絲姜的辛辣。
「師父。」你捧著杯子暖手,目光落在杯沿上,「你有沒有那種……明明知道不該做的事,但就是忍不住想做的時候?」
他沒有回答。
你抬起頭看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你看得出來他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有。」
「那你怎麼辦?」
「忍著。」
你噗地笑了一聲:「忍得住嗎?」
他看了你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深水底下暗流涌動,但水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竹影上,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三個字:「在忍著。」
你心裡那口井又晃了一下。
你捧著他的茶杯,把他喝過的杯沿轉了個方向,貼著自己的嘴唇又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你的臉是燙的。
你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你那個小動作。
他低下頭看桌面,眉目低垂,像是在數桌面上有幾道木紋。
那晚你們在院子裡坐到很晚。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去,竹影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你後來趴在石桌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把你抱起來,放回了床上。
被子蓋上來的時候帶著那陣冷梅香,你在夢裡嘴角彎了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枕邊多了個東西。
是一枚玉墜子。
小小的青玉佩,繫著紅繩,玉面上雕著一朵極小的梅花,你翻過來看背面,刻了一個安字。
你拿著那枚玉佩坐起來,心跳得像擂鼓。
你衝出房門的時候白筠離正在院子裡澆花。
他聽見你的腳步聲沒回頭,只淡淡說了句:「拿著玩兒吧。我早年刻的,沒什麼用。」
你站在他身後,攥著那枚玉佩,紅繩在指間纏了一圈又一圈。
「師父。」你開口,聲音有點抖,「你為什麼要送我東西?」
他澆花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回過頭來,看了你一眼。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他站在那兒,像一尊剛剛落成的玉像,眉眼清泠泠的。
「因為。」他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措辭,最後只說出了半句,「想送。」
你攥緊那枚玉佩,把他那半句沒說完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一整天。
你覺得自己像一隻飛蛾,明知道火會燒翅膀,還是一頭扎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