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仙途遇師,情起不由人(6)

  玉佩掛在你脖子上,貼著胸口,睡覺洗澡都不摘。

  紅繩磨得皮膚微微發紅,你也不管,把那塊小小的青玉捂得溫熱,像是要把誰的心跳貼在自己心口上。

  日子一天天暖起來。

  春天過去,夏天到了,小院裡的綠竹抽了密匝匝的新葉,風一吹就簌簌地響,像下著一場連綿不絕的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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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坐在院子裡打坐的時候,竹葉的影子落在你身上,搖搖晃晃的,偶爾會有一片葉子飄下來,落在你膝頭。

  白筠離近來似乎心情不錯。

  他的表情還是淡,但你注意到他喝茶的時候眉間那道淺淺的豎紋舒展了些,批註功法的硃筆也寫得比從前輕快幾分。

  有一回你在書房幫他研墨,他畫了一幅新畫,畫的是兩個人坐在竹蔭下,一人端著茶,一人托著腮,看不清面目,但那姿態讓你心口軟了一軟。

  你沒問畫的是誰,他也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畫晾乾了就捲起來收進匣子裡。

  你看見那隻木匣子,想起了裡面那方絹帕,但你依然沒有問。

  你想,有些東西不點破的時候反而最圓滿。

  可世事從來不會讓人圓滿太久。

  那天傍晚,你從後山採藥回來,剛走到小院門口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你腳步一頓,下意識閃到牆角的竹叢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過去。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一身素白衣袍,髮髻高挽,面容清麗中帶著幾分鋒銳。

  她站在石桌旁,手裡捏著一封信箋,正對白筠離說著什麼,語氣不急不緩,但透著一股不容回絕的意味。

  你聽不太清她說的話,只零星聽見幾個字——「宗主」「百年之約」「不能再拖」。

  白筠離背對著你,你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你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還是那樣清泠泠的,但比平時低了幾分:「……我知道了。月底之前,我會給答覆。」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朝你藏身的竹叢看了一眼。

  你心裡一驚,往後退了半步,竹葉蹭過你的臉簌簌響。

  她沒有走過來,只是目光往你這邊落了落,然後收回視線,逕自走了。

  你從竹叢後面出來,拍了拍肩上的碎葉,走進院子。

  白筠離正站在石桌邊,背對著你,手裡捏著那封信箋,指尖按在紙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師父。」你喊了一聲。

  他轉過身來,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了些。

  他把信箋折好收進袖中,朝你點了點頭:「回來了?采的什麼藥?」

  你看著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你走過去把藥簍放在石桌上,低頭翻撿裡面的草藥,嘴裡說著金銀花、夏枯草、還有一點薄荷,但腦子裡全在轉方才那個女人說的話。

  百年之約。

  月底之前。

  給答覆。

  你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師父,剛才那個人是誰?」

  白筠離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你看出來他在衡量什麼。沉默了一瞬,他說:「是長天峰的柳清長老。宗主那邊有些事需要我處理。」

  「什麼事?」

  「宗門事務罷了。」他伸出手,把你藥簍里幾片壓皺的葉子捋平了,「別擔心。」

  你看著他俯身替你理草藥的樣子,陽光從他肩頭照下來,他的睫毛在臉上投著一小片陰影。

  這個人明明就在你面前,明明每一寸都看得見摸得著,可你忽然覺得他像站在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層水霧,你伸手過去什麼也握不住。

  那天夜裡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心裡惴惴不安。

  後半夜你實在睡不著,披了衣服爬起來,想去院子裡坐坐。

  剛推開門,就看見白筠離書房的燈還亮著,門虛掩著,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你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走過去。走到門口正要抬手敲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壓抑的咳。

  那聲咳嗽和平時不一樣。

  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頂出來的,帶著一種你從未聽過的沉澀。

  你的手停在半空中,聽到裡面又傳來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重,最後是一陣像是喘息又像是吞咽的聲音。

  你猛地推開門。

  白筠離背對著你坐在桌前,一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捂在唇上。

  桌上那盞油燈火苗晃了晃,映得他的側影忽明忽暗。

  你看見他指縫間有暗色的東西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你三步並兩步衝過去:「師父!」

  他聽見你的聲音,肩膀繃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抽出一方手帕捂住嘴,把手從唇上拿開。

  你看見那方帕子角上繡著一枝瘦瘦的梅花,此刻梅花被暗紅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你站在他面前,胸口堵得發慌。

  白筠離抬起頭來看你。

  燈影里他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唇上還有沒擦淨的殘紅,但他對你笑了一下。

  個笑很輕很短,像一盞快滅了又被風吹了一下的燭火,掙扎著亮了一瞬。

  「嚇到你了?」他說,聲音有點啞,「沒事。老毛病。」

  你盯著他唇邊那抹沒擦乾淨的血色,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伸過手去,想拿他那方帕子,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但你固執地往前探了探,從他手裡把那方染血的絹帕抽了出來。

  你低頭看著帕子上那枝梅花被血浸透的樣子,眼眶一下子熱了。

  「你這個叫沒事?」你的聲音在抖,「白筠離,你管這叫沒事?」

  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你頭一回直呼他的名字,他眼裡的冰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措手不及的軟。

  他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的夜色,聲音放得很輕很輕:「……不好看,別看了。」

  你不理他。你端著燈湊近了些,看見他桌上攤著幾頁紙,紙上寫的全是什麼血瘀於絡,心脈受損,非藥石可愈之類的字眼。

  你的目光掃過去,最後定在末尾一行字上——若再強行運轉靈力,恐壽元折半,不可逆轉。

  你的手猛地一抖,油燈里的火苗跳了跳,差點滅了。

  「這是什麼?」你指著那行字,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什麼意思?」

  白筠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幾頁紙收攏起來,疊了兩疊放進抽屜里。

  他抬眼看你,目光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歉疚,又像無奈,最後他開口說了三個字:「是舊傷。」

  「一百年前那次走火入魔?」你脫口而出。

  他微微一怔,隨即神色瞭然:「青蘿跟你說的?」

  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你的腦子裡全在轉那行字——壽元折半」「不可逆轉。

  你攥著那方帕子的手越來越緊,指節發白,帕子上的血跡蹭到你指尖上,暗紅一片,黏膩溫熱。

  「白筠離。」你第三次直呼他的名字,聲音又啞又急,「你到底在瞞我什麼?」

  他看著你,月光和燈影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脆弱。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那句話在舌尖上輾轉了很久,最後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月底之前,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說,「現在回去睡吧。___聽話。」

  你沒有走。

  你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最後蹲下來,把臉埋進自己臂彎里,肩膀抖了一下。

  你感覺到他的手落在你頭頂上,輕輕按了按,像那天晚上一樣,掌心乾燥溫熱。

  你忍住了沒有抬頭看他。

  因為你知道如果你看了他,你就會哭出來。而你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在他面前哭。

  你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你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把聲音壓得平平的:「你答應我,月底之前,不管什麼交代,你要活著給我。」

  你沒有等他回答,抬腳走了出去。

  門在你身後合上的那一瞬,你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像竹葉落進水裡,無聲無息,卻盪開了滿池的漣漪。

  你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下來坐在地上。

  你低頭看著手上沾的那點血跡,暗紅色的,已經幹了,結在指縫裡像一小片鏽。

  你把那方帕子展開來,看著上面那枝被血浸透的梅花,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攥緊它,把它貼在自己心口。

  那塊青玉佩貼在你的鎖骨上,被你的心跳震得一顫一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