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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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白筠離還是老樣子,寡言冷淡,坐在院子裡看書喝茶,你發現他有時候會走神。
有一回他端著茶杯送到嘴邊,舉了半晌沒喝,目光飄到你這邊,你正蹲在牆角給那叢竹子澆水,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水澆完了你站起來回頭,他才把目光收回去,低頭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
你沒有戳穿他。
你學會了一種新的本事,就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看他。
晨課上他闔目打坐的時候,夕陽下他立在迴廊里的時候,深夜他書房窗口透出的那一線暖光。
你把這些畫面一幀一幀收在心裡,像攢糖紙一樣攢著,閒了就翻出來看一看。
青蘿說你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
「是嗎?」你摸摸自己的臉,「我沒覺得。」
「你當然沒覺得。」青蘿搖了搖頭,「你每次從白師叔那兒回來都是這表情,嘴角翹得能掛油瓶。」
你作勢要打她,她笑著跑開了。
但青蘿說的是真的。
你確實開心,像一棵曬夠了太陽的草,從根到梢都是暖的。
你甚至開始覺得修仙也不是那麼難熬的事了,每天打坐背口訣雖然枯燥,但想到回了小院就能看見他,就覺得這些枯燥都變得可以忍受。
直到那天你出了岔子。
那天你照例在後山練引氣,本來一切順利,那股熱流沿著經脈走了三個周天,你心裡一高興,多運了一轉。
結果到第四轉的時候熱流忽然拐了個彎,不往丹田走,反朝胸口衝上去,你胸口一悶,嗓子眼發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你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血滴滴答答落在青苔上,暗紅一片。
你暈乎乎的,想站起來,腿軟得像麵條,剛撐起來又跌了回去。
然後有人把你從地上撈了起來。
白筠離的手臂從你腋下穿過,把你半扶半抱地攬起來,另一隻手按在你後背上,一股溫和的力量湧進來,把胸口那股亂竄的熱流壓了回去。
你靠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肩,聞到他袖間那股冷梅香,暈乎乎地想,這是你頭一回離他這麼近。
「……胡鬧。」他在你耳邊說,聲音壓得很低,「氣行周天不可貪多,誰教你的?」
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我自學的,但嘴剛張開就又湧上一口腥甜,你趕緊閉上,把那口血又咽了回去。
他把你打橫抱了起來。
你腦子裡嗡了一聲,整個人僵在他懷裡,連呼吸都忘了。
他抱著你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穩,你盯著他下頜的線條看,他抿著唇,眉頭微微蹙著,是你不常在他臉上看到的表情。
像生氣,又像擔心。
你被放回自己床上的時候,他已經把了一回脈,面色沉了沉,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丸藥塞進你嘴裡。
藥丸苦得你直皺眉,他端了杯水遞到你唇邊,你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珠順著下巴滑下來,滴在被子上。
「躺著別動。」
「我去煎藥。」
你躺在床上,看著他轉身出去的背影,心裡那個裝滿畫面的匣子又打開了一次,把方才那一幕仔仔細細地收進去。
你閉著眼歇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腳步聲又回來了。
他坐在你床邊,把一碗熱騰騰的藥湯放在床頭柜上,然後伸手探了探你的額頭。
他的指尖微涼,貼在你額頭上很舒服。你往他手心蹭了蹭,像只沒骨頭的貓。
他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收回去。
「師父。」你閉著眼喊他。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笨了?」你聲音黏糊糊的,半睡半醒,「老是給你添麻煩。」
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感覺到他的手指從你額頭上滑下來,輕輕拂過你鬢邊的碎發,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不麻煩。」他說。
你嘴角彎了彎,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你翻了個身,看見白筠離還坐在你床邊,靠著椅背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著一小片陰影,呼吸很淺很勻。
你看著他的睡臉,心臟跳得有點快。
他平時總繃著那張臉,這會兒睡著了倒是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柔和。
你悄悄地伸出被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涼涼的。
你縮回手,猶豫了一瞬,又伸出去,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想給他暖暖。
他的手指動了動。
你嚇得趕緊要收回來,卻被他反手握住了。
他還沒睜眼,但那隻手把你的手攥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你的指節。
他的掌心是熱的,比你想像中要熱,那份熱度從你的指尖一路燒上來,燒到你的臉頰,耳朵,脖子根。
你不敢動,呼吸都屏住了。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他看到你醒著,又看了看你們交握的手,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慢慢鬆開了你的手,收回去,攏進袖中。
「藥涼了。」他站起來,端起床頭那碗藥,「我去熱熱。」
他轉身走出去,步子跟平時一樣穩。
你看見他耳尖紅了。
那天晚上你喝完藥又睡了一覺,夢裡全是他掌心那點溫度,燙得你一宿沒踏實。
第二天你精神好了大半,爬起來的時候發現床頭多了一碟薄荷糖,旁邊擱著一張字條,上面是白筠離的筆跡,只寫了兩行字。
「貪多嚼不爛。今日歇息,不准練功。」
你把字條看了三遍,折好放進枕頭底下,然後拈了一顆糖塞進嘴裡,糖在舌尖化開,清涼甘甜。
你在床上又賴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坐不住,穿了衣服出去。
白筠離在院子裡晾藥材,竹篩上攤著一片片褐色的草葉,陽光照在上面,蒸出一股淡淡的苦香。
你走過去蹲在旁邊,幫忙把草葉一片片鋪平。
他沒攔你,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太陽底下晾了一上午的藥材。
你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偶爾低頭看你一眼,目光撞上了就各自別開,誰也不提昨晚的事。
但你的手背到現在還留著那點溫度,怎麼洗都洗不掉。
後來你偷偷問青蘿,如果一個師父半夜握著徒弟的手不放,是什麼意思。
青蘿正吃著桂花糕,聞言差點噎住,拍著胸口咳了半天才緩過來:「你說什麼?誰握著誰的手?」
「我就是打個比方。」你面不改色。
青蘿看著你,目光里充滿了「你當我傻嗎」的意味。她湊過來壓低聲音:「___,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對白師叔……」
「沒有。」你斬釘截鐵。
「哦。」青蘿嚼著桂花糕,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那你臉紅什麼?」
你捂住臉,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青蘿憋不住的笑聲,像一串鈴鐺在後山的風裡搖搖晃晃。
那天晚上你回小院的時候,白筠離正在書房裡作畫。
你端著茶盤進去,看見他畫了一幅新山水,遠山近水,一葉孤舟泊在岸邊,舟上坐著一個人,看不清男女,只畫了一個背影。
你把茶放在桌上,湊過去看了一會兒。
「師父,這是誰?」你指著舟上那個人。
他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添了幾筆水紋:「隨便畫的。」
「哦。」你沒再追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你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有點寂寞。
你忽然很想問他,畫裡那個人是不是在等什麼。
你沒問出口,只是默默退到門邊,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幅畫。
燈火昏黃,墨跡未乾。
他低著頭添水紋,一筆,又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