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仙途遇師,情起不由人(3)

  你開始留意很多從前不會注意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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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白筠離每天晨課結束後會在正殿外的迴廊里站一會兒,背對著太陽,像是在暖身子。

  你頭一回發現這事是因為那天你溜達過去找他,看見他手指搭在欄杆上,指節泛著不正常的白,像是被風凍的。

  你不聲不響地站到他旁邊,把手縮進袖子裡,也學他那樣曬著太陽,他沒回頭,但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些。

  比如他不愛吃甜的。

  你後來煮過幾次不同的湯,桂圓紅棗的,百合蓮子的,陳皮山楂的,他每回都喝完了,但只有在陳皮山楂那碗時眉頭沒皺。

  你記下來,下次換了陳皮配薑絲,少放紅糖,他端過去喝了一口,難得地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你讀不懂的東西,像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冰,冰底下有什麼在緩緩流動。

  比如他從前每晚在書房坐到子時,後來漸漸提前了。

  有一回你半夜起來倒水,看見他書房的燈已經滅了,人站在院子裡,仰頭看月亮。

  你端著杯子倚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他沒發現你,月光把他整個人裹進去,他的側影又瘦又薄,像一株長在風口的竹子。

  你沒有走過去。

  那種時候你總覺得不該走過去。

  他站在那裡,像是需要一個沒有人打擾的夜晚,而你能做的只是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等他站夠了回了屋,燈熄了,你再悄悄回自己的被窩。

  但你心裡那點東西越積越多,像一口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滿了。

  那天輪到你當值打掃藏經閣。

  你提著水桶和抹布一層一層地往上擦書架,擦到第三層的時候從上面掉下來一本薄薄的冊子,啪地摔在地上,散開了幾頁紙。

  你撿起來,本來想塞回去,但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的時候手頓住了。

  那是白筠離的字。

  你認得他的筆跡,瘦硬清勁,撇捺之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和他這個人一樣。

  紙頁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著毛邊,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你掃了幾行,是些零碎的隨筆,沒有日期,前後也不連貫。

  「……今又夢故山,雪覆青瓦,檐下無人。」

  「……第三年了,她再未入夢。」

  「……道心未損,然多思多慮,於修行有礙。欲斬之,不能。」

  你捏著那幾頁紙,手指微微發涼。

  最後那行字下面有一道硃筆的批註,是另一種筆跡,圓潤些,寫著痴兒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你翻到冊子封面,封面上沒有名字,只在右下角寫了一個白字。

  你深吸一口氣,把散落的紙頁重新理好夾進冊子裡,踮起腳尖塞回原處。

  然後退後兩步,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繼續擦書架。

  那天晚上你坐在院子裡,對著那叢綠竹發了一晚上的呆。

  白筠離從書房出來倒茶的時候看見你坐在那兒,愣了一下:「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你說,聲音悶悶的。

  他端著茶杯走過來,在你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竹影在兩人中間搖搖晃晃,月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袖口上,一小塊一小塊的白。

  沉默了一會兒,你開口:「師父,你有沒有……特別想念一個人的時候?」

  他沒有馬上回答。你側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月光里顯得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遠山。

  「有過。」他說。

  「後來呢?」

  「後來那個人走了。」

  你哦了一聲,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胳膊上。

  風從後山那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你忽然很想問他那個人是誰,去了哪裡,還回不回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是他的事。他不說,你不該問。

  「師父,要是將來也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白筠離轉過頭看你。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兩潭深水,你被那雙眼睛看得有點心慌,趕緊別開臉,假裝在看竹子。

  「……會。」他說。

  那個字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了,但你聽得很清楚。

  你抱著膝蓋的手緊了緊,心裡那口井晃了一下,水幾乎要漫出來。

  你不敢再看他了。

  那天之後你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他。晨課坐得遠遠的,下了課就去找青蘿,回小院也挑他不在的時候。

  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麼,就是覺得心裡亂得很,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越扯越亂。

  青蘿看出了你的不對勁,把你拉到後山瀑布底下,叉著腰問你:「你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犯什麼事了?」

  「沒有。」你蹲在溪邊撥水,水花濺到臉上,涼涼的。

  「那就是有心事。」青蘿也蹲下來,歪著頭看你,「跟白師叔有關?」

  你手一抖,水花濺了半臉。

  青蘿哦了一聲,拉長了尾音:「果然。怎麼了,他罵你了?」

  「沒有。」你站起來擦臉,水順著下巴滴到衣領里,「你別瞎猜。」

  青蘿沒再追問,但她拍了拍你的肩,說了一句讓你更心慌的話:「___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提到白師叔的時候,眼睛都在發亮?」

  你愣在原地,水珠從睫毛上滾下來,像眼淚。

  你那天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白筠離的書房亮著燈,你從他窗前經過,腳步放得極輕。

  走到一半的時候門開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封信箋,神色有些凝重。

  「你過來。」他說。

  你心裡咯噔一下,走過去。他把信箋遞到你面前,你低頭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潦草。

  「白筠離,上回我跟你說的事考慮得如何了?再拖下去對誰都不好。雲殊。」

  你抬頭看他:「什麼事?」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把信箋收回去,折了兩折塞進袖中:「宗門有意讓你轉投雲殊門下。」

  你腦子裡嗡的一聲。

  「為什麼?」你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我哪裡做得不好?」

  「不是你不好。」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背對著你,「你是凡人入道,根基不穩,跟著我……進展太慢。雲殊在築基之前的基礎功法上造詣更深,你跟她會更合適。」

  你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月光從你身後照進來,把你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你不想教我了?」你問。

  他沉默。

  「師父,」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下去,「你看著我說話。」

  他轉過身來。

  書桌上的燈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你看見他擱在桌沿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克制什麼。

  「___」他叫你的名字,聲音很輕,「你還小,不懂。有些路走錯了,回頭就難了。」

  「我不怕難。」

  「我怕。」

  那兩個字落下來,像兩塊石頭砸進水裡。

  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別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綠竹上:「三天後給我答覆。你好好想想。」

  你轉身走了。

  那晚你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和當初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你翻了十八次身,數了二百多隻羊,喝了半壺涼茶,最後還是爬了起來。

  你走到白筠離的書房門前。

  燈還亮著。

  你敲了敲門,沒等裡面回應就推開了。他坐在桌後,手裡捏著那封信箋,像是也一夜沒睡。

  你站在門口看著他,月光和燈光在你和他之間交織成一張網。

  「我哪裡也不去。」你說。

  他抬起眼看你。

  「我就是笨,學得慢,但我可以加把勁。我每天多練兩個時辰,少睡一會兒,反正我本來就睡得多,省下來正好修行。你不要趕我走。」

  他沒有說話。

  你走過去,走到他面前,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師父,你要是覺得我礙事,我可以少出現在你面前。但你別把我推給別人。我不去。」

  他看了你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在你發頂輕輕按了一下,像按一隻不聽話的貓。

  「……隨你吧。」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但你聽見了。

  你站在那兒,頭頂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心裡那口井終於滿了,水漫出來,溫熱地淌過你的胸口。

  你低下頭,怕他看見你眼眶裡的東西。

  你不知道的是,白筠離收回手之後,在袖中攥緊了那隻手指尖的觸感,像攥著一團火。

  他閉了閉眼,把那封信箋扔進燭火里。

  紙頁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他對自己說,就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