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你漸漸摸清了白筠離的脾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
他話不多,但不凶,他很少笑,但也不怒。
大多數時候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院子裡看書寫字,泡茶,你在他旁邊打坐背口訣,發愣,兩人各干各的,偶爾他抬眼看你一眼,確認你沒在偷懶,就又低下頭去。
你發現他其實很細心。
比如你認字認得慢,他把每本書的生僻字都用硃筆圈出來,旁邊寫上小字注音。
比如你打坐總是坐不住,他沒罰你,只把蒲團換了個軟的。
比如你晨課老打瞌睡,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桌角擱了一小碟薄荷糖,你偷吃的時候被旁邊的師姐發現了,笑你,你紅著臉把那碟子糖推到她面前,她反而笑著推回來,說:「白師叔給你的,我可不敢碰。」
你愣了愣,低頭看著那碟薄荷糖,綠色的,小小的,圓滾滾的,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原來他注意到的。
那天你下晨課後特意跑回小院,白筠離照舊坐在石桌旁寫字。
你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竹影落在他肩上,風把他的發梢吹得微微晃動。
你走過去,把那碟薄荷糖放在桌上,推到他的手邊。
他抬起眼,看了你一眼。
「怎麼了?」他問。
「師父。」你拉開椅子坐下來,雙手疊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仰著臉看他,「你對我這麼好,我以後還不了怎麼辦?」
他垂下眼,把那碟薄荷糖撥到一邊:「不用你還。」
「那不行。」你搖頭,「有來有往才叫師徒。」
他筆尖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寫字。
你趴在桌子上看他,看著看著就犯困,眼皮越來越沉,最後真的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你感覺自己被一件袍子蓋住了,上面有那股冷香,像是雪地里壓著的梅花,你往那香味里縮了縮,睡得更沉了。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你身上確實蓋著一件月白外袍,是白筠離的。
院子裡空蕩蕩的,石桌上的筆墨已經收走了,那碟薄荷糖還留在原處,糖塊少了兩顆。
你坐起來,抱著那件外袍發了會兒呆,然後把它疊好,抱回屋裡。
你聞了聞自己袖口,好像沾了一點他的味道。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
你認字認得快了些,打坐也坐得住半個時辰了,雖然離真正的引氣入體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但你覺得自己每天都在進步一點點。
同門們對你不錯。
那個圓臉小姑娘叫青蘿,是雲殊長老的關門弟子,比你早來半年,嘴甜愛笑,最喜歡拉著你到處逛。
她帶你去後山看瀑布,帶你去廚房偷糕點,帶你去藏書閣最高一層翻那些沒人看的雜書。
「你看這個。」
青蘿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神秘兮兮地塞給你,「這是咱們宗門的花名冊,好幾百年前的。」
你翻了翻,全是些陌生名字,沒什麼意思。正要合上,手指忽然停在一頁上。
那頁寫著白筠離的名字,入冊時間是一百二十年前,引薦人那一欄空著,但在備註里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
「此子天賦異稟,然性情孤冷,慎之。」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怎麼了?」青蘿湊過來。
「沒什麼。」你把冊子合上,塞回書架,「走吧,該回去了。」
但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筠離的那些事你從來沒問過,他也沒提過。
你只知道他是宗門裡最年輕的峰主,修為深不可測,弟子們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一聲白師叔。
至於他從前是什麼樣的人,經歷過什麼,你一概不知。
你想起雲殊長老那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以前是什麼樣的?
你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你盯著那道白線看了好久,最後還是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
你走到白筠離的書房門前,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他還沒睡。
你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去,門忽然開了。
白筠離站在門裡,手裡捏著一卷書,看了你一眼:「睡不著?」
你嗯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沒有。」他側開身,「進來吧。」
你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四壁全是書,整整齊齊地碼著,桌上攤著一幅未畫完的山水,墨跡半干。
你湊過去看了一眼,畫的是遠山和孤舟,筆墨疏淡,意境清冷,和他這個人一樣。
「師父你還會畫畫?」你問。
「隨手塗的。」他把畫捲起來放到一旁,「坐。」
你在他對面坐下,屋裡沒點燈,只靠窗外的月光照著。
你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他書桌角落的一個小木匣子上。
匣子沒蓋緊,露出一角絹帕的邊。
你盯著那個匣子看了幾秒,沒有問。
白筠離順著你的目光看過去,也沒有解釋。
沉默了一會兒,你開口道:「師父,你想家嗎?」
他抬眼看你。
你趕緊擺手:「我不是故意問的,就是……我老在想,我在山腳下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家裡還有沒有人。有時候半夜想起來,心裡空落落的。」
他沒接話,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沒有家。」
你一愣。
「從我入道那日起,就沒有了。」
他的語氣很平,但你莫名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他,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說什麼,最後只好小聲說了句:「那我陪著你吧。」
他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你幾乎沒來得及看清他眼裡的東西,他就已經別開了目光。
「夜深了。」
「回去睡吧。」
你哦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師父。」
「嗯?」
「你以後要是睡不著,也可以來找我聊天。我雖然笨,但聽人說話還是會的。」
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一下極短極淡,像風吹過水麵,轉瞬就沒了。
你看見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咚咚跳了兩拍。
你逃似的回了自己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捂住胸口。
完蛋了。
你心想。
這個師父笑起來太好看了。
日子繼續過著,你不再追問白筠離的從前,他也不提你的過往。
你們就像兩個在同一個屋檐下搭夥過日子的鄰居,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偶爾在院子裡碰見了就點個頭,誰也不打擾誰。
但你慢慢察覺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你引氣入體的那天,白筠離坐在你對面為你護法,你閉上眼,迷迷糊糊感覺到一股熱流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你正高興呢,忽然聽見他低低地咳了一聲。
你睜開眼,看見他捏著手帕捂著嘴,手帕邊角有一抹淡淡的紅。
「師父?」你嚇了一跳,「你受傷了?」
「沒有。」他把手帕收進袖中,面色如常,「你繼續,不要分心。」
你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他的臉色確實沒什麼異常,甚至比平時還紅潤一些。
你壓下心裡的疑慮,重新閉眼,但那股熱流已經散了,怎麼也聚不回來。
「今天就到這裡。」他站起來,「明天再練。」
他轉身往書房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些。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那點疑慮像水底的草一樣搖搖晃晃地浮了上來。
你悄悄去問了青蘿,問她白筠離以前受過什麼傷沒有。
青蘿正啃著從廚房偷來的桂花糕,聞言眨了眨眼:「不知道啊,白師叔的事誰敢問。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聽說,白師叔早年修行的時候出過一次岔子,差點走火入魔。」
「是宗主親自給他調理了三個月才救回來的。從那以後他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修為雖然高,但不太能打持久戰。」
你心裡一沉。
「什麼時候的事?」
青蘿想了想:「好像……快一百年了吧。」
一百年。
你算不清那到底有多久,但你知道那一定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日子。
一百年的光陰,他在那樣長的歲月里一個人撐著這副病骨。
那天晚上你端了一碗熱湯去敲白筠離的門。
他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低頭看見你手裡端著的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姜棗茶,紅糖還沒化開,一圈一圈地旋著。
「你煮的?」他問。
「嗯。」你有點不好意思,「我試了好幾遍,前兩鍋都糊了,這是第三鍋,應該能喝。」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你緊張地看著他:「怎麼樣?還行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甜了。」他說。
你啊了一聲,有點沮喪:「那我下次少放點糖……」
「但很好。」他打斷你,抬起眼,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那雙眼睛裡有一點亮亮的東西,像碎掉的星星落在水面上,「謝謝你。」
你被他那雙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不客氣,應該的。」
他端著碗回了屋,門在你面前合上了。
你站在門外,手心有點出汗,胸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你想,這個人不好。
他總是用那種眼神看你,讓你心裡亂糟糟的,讓你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讓你煮湯的時候想著他喝下去會不會燙到嘴。
這個人真的不好。
但你好像……沒辦法不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