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趴在仙鶴背上往下看,風從耳畔刮過去,灌得你滿袖子的涼。
「抱緊了。」前面帶你的師兄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待會兒過罡風層,鬆了手掉下去我可不管。」
你哦了一聲,把兩隻胳膊又緊了緊,下巴擱在他後肩上,鼻子裡灌進一股松脂混著皂角的味道。
挺好聞的,就是硌得慌。
這位師兄大概常年打坐,肩胛骨硬得像兩塊石板。
罡風果真來了。
仙鶴一頭扎進灰撲撲的雲層里,你只覺得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在翻跟頭,整個人被甩得左搖右晃,只能死死箍住師兄的腰,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不行了不行了要吐了。
「忍著。」師兄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點不耐煩,「第一次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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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實忍了。
落地的瞬間,你雙腿一軟,直接從鶴背上滑下來,跪在了一地青石板上。
膝蓋磕得生疼,但你顧不上這個,因為你正對著滿院子白袍飄飄的仙長們,一張臉漲得通紅。
「這就是新來的?」
說話的是個中年女修,眉目溫婉,手裡捏著一柄拂塵,正上下打量你。
師兄從鶴背上跳下來,拱了拱手:「回雲殊長老,正是。山腳下撿到的,說是來拜師學藝。」
「撿到的。」雲殊長老挑了挑眉,目光落到你身上,「你叫什麼名字?」
你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抖:「我叫……我叫___」
「姓什麼?」
「不記得了。」
這是實話。
你醒來的時候就在山腳下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腦袋上有個包,懷裡揣著半塊干餅和一張字條,字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去修仙。
別的什麼也沒有。
你琢磨了半天,覺得反正也沒地方去,就順著山路往上爬,爬了三天三夜,碰上了下山採買的這位師兄,被他拎上鶴背捎了回來。
雲殊長老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既然來了,便是緣分。宗門不收閒人,你要麼勤修苦練,要麼另尋出路。」
「我修我修!」你趕緊點頭,點得像雞啄米,「我一定好好修。」
院子裡幾個年輕弟子笑出了聲,被你瞪了一眼,又紛紛別過臉去。
雲殊長老也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忽然神色一凝,朝院門外望去。
你也跟著轉頭,然後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正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月白長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腰間懸著一枚青玉佩,墜子輕輕晃蕩。
他生得極好,眉目清雋,像畫裡走下來的,可惜一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冷淡得像剛從冰窖里取出來的。
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裡想: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仙人了吧。果然和凡人長得不一樣。
他在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從你臉上掃過去,沒什麼波瀾。
「雲殊。」他開口,聲音清泠泠的,「這就是你說要給我塞的那個徒弟?」
雲殊長老笑吟吟地點頭:「白筠離,人我給你帶來了,資質如何你自己瞧著辦。不過我看她根骨還行,就是年紀小了點。」
你這才知道,面前這位冷冰冰的美人,就是你未來的師父。
白筠離垂下眼看了你一會兒,那目光不冷也不熱,你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跟我來。」他說完轉身就走,連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你愣了一拍,趕緊跟上去。
院子裡的弟子們目送你離開,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你聽見有人說白師叔居然收徒了。
有人說這姑娘運氣真好,還有人說可惜白師叔那性子,怕是要吃苦頭。
你心想,吃苦頭就吃苦頭吧,反正你也沒什麼別的本事,走一步看一步。
白筠離走得很快,你幾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他帶著你穿過三道迴廊,兩座石橋,最後在一座偏僻的小院前停下來。
院子不大,青瓦白牆,牆角種著一叢綠竹,風一吹沙沙響。
「以後你住西廂。」他推開門,抬了抬下巴示意,「東廂是我的書房,不許進。」
「院裡的井水可以喝,後山有溪可以浣衣。」
「卯時起,亥時息,每日晨課在正殿,其餘時間自己悟。」
你站在門檻上,聽著這一串規矩,腦子裡嗡嗡的。
「那個……」你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師父,我什麼都不會,連字都認不全……」
白筠離終於正眼看了看你,那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麼,但很快就被那層冷淡蓋了過去。
「不會就學。」
「我不養廢物。」
你:「……哦。」
他轉身走了。
長袍的下擺拂過門檻,帶起一陣極淡的冷香,像是雪地里壓著的梅花。
你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竹葉在頭頂沙沙響,遠處的鐘聲悠悠傳過來,一聲,兩聲,三聲。
你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你往後很長一段日子要待的地方了。
西廂房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幾本薄薄的書。
你翻了翻,全是些入門的功法口訣,字倒是寫得工整,可你確實認不全,連蒙帶猜才看懂了三分之一。
你嘆了口氣,把書合上,躺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師兄身上的味道有點像。
你想起來還沒問師兄叫什麼名字,又想起來自己連宗門叫什麼都不知道,再想起來那個字條上的去修仙三個字到底是誰寫的,可惜腦袋裡的那團霧怎麼也撥不開。
想著想著,你就睡著了。
再醒來是被一陣鐘聲敲醒的。
外面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一片,你揉著眼睛爬起來,推開門,看見白筠離正站在院子裡。
他背對著你,手裡握著一卷書,晨光從他肩頭斜斜地落下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畫面挺好看的,要不是他忽然開口說話,你能一直看到太陽出來。
「卯時了。」他說,語氣平平的,「晨課。」
你打了個激靈,趕緊回屋套上外袍,手忙腳亂地系腰帶,系了三遍都沒系好,最後乾脆胡亂打了個結就沖了出去。
白筠離回頭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的腰帶上停留了一瞬,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外走。
你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穿過那些彎彎繞繞的迴廊,到了正殿。
正殿裡已經坐了不少弟子,個個白衣如雪,端端正正地盤腿坐著,你一進去,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你下意識往白筠離身後縮了縮,但他已經走到最前面的蒲團上坐下了,留你一個人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後還是雲殊長老解了圍,朝你招招手:「___,過來坐這兒。」
你如蒙大赦,趕緊溜過去坐下。
晨課講的是吐納之法。
你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氣沉丹田,意守玄關,每個字你都認識,合在一起就全不懂了。
你偷偷去看白筠離,他閉著眼坐在最前面,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安靜得像一尊玉雕。
你盯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去看別的弟子。
左邊一個師兄在打瞌睡,右邊的師姐正襟危坐但眼皮在打架,斜前方一個圓臉小姑娘偷偷往嘴裡塞了塊糖。
你心想,原來修仙也這麼枯燥啊。
好不容易挨到晨課結束,你站起來活動筋骨,骨頭咔咔響。雲殊長老從你身邊經過,笑著拍了拍你的肩:「慢慢來,不急。」
「嗯。」你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長老,白……師父他一直都這麼冷嗎?」
雲殊長老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他啊……以前不是這樣的。不過這話你聽聽就好,別去問他。」
你哦了一聲,心裡更好奇了。
回小院的路上,你一個人走,竹葉在風裡沙沙響,太陽已經從東邊山頭爬了上來,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你推開院門,看見白筠離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攤著一卷書,手裡捏著一支筆,似乎在批註什麼。
你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抬頭,也沒理你。
你托著腮看他寫字。
他的字很好看,瘦硬清勁,像他的眉眼。
你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師父,你寫的是什麼?」
「功法註解。」他頭也不抬。
「我能看嗎?」
他把那捲書推過來。你接過去翻了翻,還是看不懂,滿篇的術語和生僻字,你連蒙都蒙不出來。
你悻悻地把書推回去,嘆了口氣。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你趴在石桌上,「就是覺得自己好笨。什麼都不會。」
他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你把臉埋在胳膊里,悶悶地說:「師父,你說我是不是來錯了?我可能就不是修仙的料。」
他放下筆。
你感覺到他看了你一眼,但你沒抬頭,不想讓他看見你眼眶有點熱。
「……把書拿來。」
你抬起頭,眨巴眨巴眼。
他伸手把你面前那本入門功法拿過去,翻到第一頁,點了點上面的字:「這個字,念炁。先天一炁的炁。」
你湊過去看,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手指。
他往後撤了撤,你又往前湊了湊,他乾脆把書推到你面前:「自己看。」
「我看不懂……」你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你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過來。」
「我教你。」
那天的太陽很好,院子裡竹影婆娑,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你坐在白筠離旁邊,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你聽,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流過石頭,清澈又乾淨。
你學得很慢,但他沒有不耐煩。
你在心裡偷偷想,這個師父雖然冷冰冰的,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只是你不知道,白筠離那天後來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窗外的竹子發了很久的呆。
他捏著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洇成一團黑色的漬。
他想,他方才不該離她那麼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