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來那天下午下了點小雪,細細的雪粒從灰白的天空落下來,落在屋檐上、樹梢上、巷子裡的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你站在家門口的台階上搓著手等他,圍巾裹到鼻尖下面,呼出的白氣在空氣里散成一團團淡霧。
巷口終於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正拖著行李箱走過來。
外套的肩頭和帽檐落了一層薄雪,他看見你站在門口便加快了步子,行李箱的輪子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淺淺的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條畫得不太好的直線。
他走到你面前站定,身上帶著火車上那種混雜了暖氣和冷空氣的獨特氣味,帽檐上那層雪被體溫烘得開始融了,細小的水珠順著帽沿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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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你,鼻尖紅紅的,耳尖也是紅的,那點紅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顯眼。
他伸手在行李箱側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個小玻璃罐遞過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五顆彩色星星,橙色粉色綠色淺藍色,在陰天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一顆挨著一顆擠在罐子裡,像個小小的星座。
「十五顆。」他說,聲音被冷風凍得有點啞,「每天一顆,一天都沒落下。」
你接過玻璃罐,罐身還帶著一點行李箱裡的餘溫,那溫度透過玻璃傳到你的掌心。
你低頭看了看罐子裡那十五顆星星,每一顆都折得工工整整,稜角分明,邊角壓得嚴絲合縫。
你數了數,確實是十五顆,一顆不少。
「進屋吧。」你把罐子揣進口袋裡,「湯圓包好了,就等你回來下鍋。」
他跟著你進了院子。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像在縫一道看不見的針腳。
他跨進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落了一層薄雪的巷子,又轉回來看了看你走向廚房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沒出聲,但整張臉都跟著亮了。
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白滾滾的水花翻著浪。
你揭開鍋蓋,把案板上那排白白胖胖的湯圓一顆一顆順著鍋邊滑進去,它們沉到鍋底又浮起來,像一群剛睡醒的白色小魚慢慢翻了個身。
他站在廚房門口,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過來站到你旁邊,低頭看著鍋里那些圓滾滾的湯圓,目光專注得像在看什麼貴重易碎的東西。
「包的什麼餡?」他問。
「芝麻的,花生的,還有幾個是紅豆沙。」
「能嘗出來嗎?混在一起煮的話?」
「能啊。」你拿勺子輕輕推了推鍋底防止粘鍋。
「我包的形狀不一樣,芝麻的是圓的,花生的是橢圓的,紅豆沙的是扁的。」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小聲說了一句:「你連這個都記得。」
你沒回頭看他,只是用勺子攪著鍋里的湯圓,水汽撲在臉上又濕又暖。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問他。
「剛到,火車晚點了半個小時。」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趕路的倦意,「下車就直接過來了,行李箱還沒打開。」
「那先吃湯圓,吃完再回去放箱子。」
他沒接話,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你煮湯圓。
鍋里的白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織出一道濕潤的簾幕,他的側影在水汽里有些模糊,輪廓被熱氣揉得軟軟的。
你伸手去拿碗的時候手背蹭到了他的手指,他像是觸電一樣縮了一下,隨即又伸回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你的手背,那觸碰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湯圓煮好了。
你盛了兩碗端到飯桌上,他坐下來接過筷子夾了一顆圓的白胖糰子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哈著氣嚼了兩下咽下去,抬頭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芝麻的,好吃。」你又夾了一顆橢圓的放進他碗裡:「花生的,嘗嘗。」
他吹了吹咬開一小口,花生的香氣在熱氣里散開,他嚼了兩下又點了點頭:「這個也好吃。」
你坐在對面看著他低頭吃湯圓的模樣,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認真,像是在把十五天沒見的面一口一口補回來。
他碗裡的湯圓見了底,放下筷子抬起頭來看你,那目光在你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開口說:「那個……星星,你拆嗎?」
你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玻璃罐放在桌上,罐子裡十五顆星星擠在一起,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你擰開蓋子倒出第一顆——橙色的,拆開來,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條,展開寫著:「第一天,想你。」
你放下紙條,又拆了第二顆,粉色的紙條上寫著:「第二天,也很想你。」
第三顆淺綠色的:「第三天,想你想得睡不著。」
第四顆藍色的:「第四天,山裡的星星很多,但沒有一顆比得上你。」
第五顆橙色的:「第五天,我學會了折星星的新方法,角比以前尖了。」
你拆到第六顆的時候隱約感覺似乎有些變化。
他伸手輕輕按住了你的手背,你抬頭看他,他正微微低著頭,耳尖又紅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要不……你帶回去慢慢拆?」
你看了看桌上已經攤開的五張紙條,又看了看玻璃罐里剩下的十顆星星,把手裡那顆拆到一半的放了回去,擰緊蓋子收進口袋裡。
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顆扁的紅豆沙湯圓放進他碗裡:「行,我帶回去慢慢拆,你先把這顆紅豆沙的吃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顆扁圓的白糰子,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又輕,像是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好,只好低下頭去吹那口湯圓的熱氣。
你坐在對面看著他,窗外的雪還在落,隔著玻璃能看見自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像是被人輕輕蓋了一床棉被。
他吃完最後一顆湯圓,把碗端去水池邊洗乾淨了放回碗架,擦了擦手走回來。
你正站在門口穿外套準備送他回去。
兩家就隔一道牆,其實幾步路就到了,但你習慣了他送你,也習慣了這個時刻站在門口等著你穿好鞋再把門拉開一道縫,側著身子讓你先出去,然後鎖上門跟在後面穿過那條窄窄的過道。
雪已經停了。
院子裡的雪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有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走在你左側,兩家的院門之間隔著一道矮牆,牆上覆了一層薄雪,像一條細細的銀線把兩座院子連在一起。
他在自家院門口站定,沒有馬上推門,而是轉過身來看著你,路燈的光昏黃地罩著他,帽檐上那點沒化完的雪在燈下微微閃亮。
「明天見?」他問。
你站在他面前,隔著半步的距離,能看清他睫毛上凝著的一點細小的水汽。
你伸手把他帽檐上那點雪拂掉了,雪花在指尖化成一小滴水,涼涼的,像一粒很小的露珠。
「明天見,湯圓還有剩的,明天早上來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暖和,像一整碗剛出鍋的湯圓散著白氣的模樣。
他推門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短,裡面裝著的東西很多,像是把十五天攢下來的話都藏在了那一眼裡,來不及說完。
你轉身走回家。
進了院子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他二樓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燈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把窗玻璃映成一格溫潤的琥珀色。
你進了屋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玻璃罐放在檯燈底下,燈光穿過那些彩色糖紙折成的星星,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斑駁的影,像一小盒被收起來的彩虹。
你擰開蓋子,倒出第六顆星星,淺藍色的,拆開來,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條,上面寫著:「第六天,我想明白了,從七歲到現在,你在我心裡住得比我自己還久。」
你看著那行字,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最底層那疊糖紙的最上面。
抽屜里已經攢了滿滿一沓,橙的粉的綠的藍的,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平,沒有一絲摺痕。
那疊糖紙最底下壓著那張拍立得相片,相片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星空,邊角露著一隻按快門時誤入鏡頭的指尖。
相片背面的那行字你記得很清楚,和今夜拆出的這張紙條上的字一樣,每一個筆畫都寫得認認真真,像是那個人花了一整個青春年在練習怎麼把這句話說出口。
你合上抽屜,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對面那扇窗的燈還亮著,窗簾後面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正坐在桌前低頭折著什麼,手指的輪廓在燈光里被拉得又長又柔。
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第六顆拆完了。」
他回得很快:「那還有九顆,夠你拆到元宵過完。」
而那九顆里,有他斟酌許久的禮物。
你看著那行字,彎了彎嘴角,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檯燈躺下來。
黑暗裡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一線微光,恰好落在對面那扇亮著的窗戶上,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兩個房間串在了一起。那顆空玻璃罐擺在書桌上,檯燈旁邊,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
你春天的時候那棵銀杏樹會重新發芽,巷子裡的貓會從冬眠里醒來,他大概又會蹲在巷口餵貓,而你大概會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像七歲那年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他回過頭來沖你笑的時候,缺了的那顆門牙早就長好了,剩下的所有時間,都整整齊齊地碼在你們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