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科考完那天你走出教學樓,天灰濛濛的,風不大但冷得透徹,手指從口袋裡伸出來幾秒就凍得發僵。
你站在台階上給安司年發消息說考完了,他回得飛快,說等我一下,馬上到。
你本來想說你不用來我直接回家就行,字打了一半又刪了,鎖了屏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廊檐底下等著。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從校門口跑過來,外套拉鏈沒拉,跑起來下擺往兩邊甩著,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冷空氣里。
他在你面前站定的時候還喘著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暖手寶塞到你手心裡。
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圓滾滾的貓,電源線還拖在外面一截,像是在他口袋裡充著電一路帶過來的。
暖手寶熱乎乎的,隔著外殼把溫度源源不斷地傳到掌心,你攥著它抬頭看他,他正低頭把電源線往自己口袋裡塞,耳尖凍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像一顆被冷風揉過的山楂。
「走吧。」他塞完線抬起頭來,喘勻了氣,「我送你到地鐵站。」
你握著那個暖手寶,熱意從手心一直蔓延到指尖,指尖慢慢恢復了知覺。
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外走,風迎面灌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往你左側擋了半步,肩膀微微側著,把那陣冷風攔掉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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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地鐵站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低頭看著你,那眼神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嘴唇抿了抿,開口說:「我明天也回去了。」
你點了點頭:「那明天見。」
「明天見。」他說,語氣頓了頓,「但後天可能就……見不著了。」
你看著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火車票展開來給你看,出發日期寫的是後天,終點站不是你們家那個城市,是更北邊的一個地名——他奶奶家。
「十五天……」
他收起車票,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目光落在你握著的暖手寶上,「我十五天後回來。」
你攥著暖手寶,熱度從掌心傳上來,燙得指尖微微發麻。
你本來想說十五天不算長,話到嘴邊發現其實挺長的。
從認識以來你們好像還沒有超過一整個寒假不見面,往年雖然不在一個學校,但兩家只隔一道牆,每天亮著燈的窗戶就是彼此的早安和晚安,十五天看不到那扇窗,感覺確實不一樣。
「那你去吧,回來再說。」
他點了點頭,站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我每天給你發消息,那邊信號不太好但應該能發出去,你看到就回,看不到就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捻著外套拉鏈頭,像是在努力把十五天捻短一點。
你看著他那隻轉拉鏈頭的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指尖冰涼,冷風把他的指節吹得微微泛紅,你的手被暖手寶捂熱了,貼上去的時候他指尖輕輕顫了一下,隨即回握住你的手。
兩雙手疊在一起,中間隔著那個粉色的、印著圓滾滾貓的暖手寶,像一個溫度開關,把兩個人的體溫慢慢調到了同一個刻度。
「十五天很快的,你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元宵節,我包湯圓給你吃。」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彎到眼底,眉眼都跟著亮起來,剩下的日子忽然沒那麼長了。
他握了握你的手鬆開,往後退了半步,說:「那我記著了。」
你走進地鐵站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站口的路燈下面,冬天下午的光線稀薄而灰白,他站在那團暗淡的光里沖你揮手,外套下擺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你進了閘機再回頭,他已經轉過身往回走了,卡其色外套的背影在人流里慢慢變小,像一片被風吹遠的落葉,但你知道那片葉子十五天後會飄回來,落在你家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頭。
他走的那天你沒有去送。
他在微信上發了一條語音給你,點開來,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火車站的嘈雜背景音和一點輕微的電流聲:「我上車了,十五天後再見。湯圓的事我記著呢,你別想賴帳。」
你聽完對著屏幕笑了一聲,旁邊室友問你笑什麼,你鎖了屏說沒什麼。
之後的日子果然比預想中慢。
白天還好,吃飯上課寫論文,事情填滿了時間就感覺不到什麼,但到了晚上,他房間那扇窗戶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黑過。
窗簾拉著,裡面一點光都沒有,整面牆像是被挖走了一塊,空蕩蕩地缺著。
你坐在窗前寫論文的時候會下意識往對面看一眼,那扇黑窗戶靜靜嵌在灰牆上,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每天發消息過來,但時間不太固定。
有時候是早上七點,一張山裡的日出照片,太陽從遠處的山脊線後冒出來半邊,光把雲層染成淺橘色,底下配一行字:早安,今天零下十二度。
有時候是中午,一張他奶奶做的飯菜特寫,燉菜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雙筷子,附一句:奶奶問我怎麼吃這麼少,我說留著肚子回去吃湯圓。
你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在食堂打飯的隊伍里低頭回他:別留太多,湯圓管夠。
有時候是晚上,一張窗外的夜空,星星比城市裡密集得多,密密匝匝地鋪在墨藍的天幕上。
他說這裡的星星多,但沒有學校外面那顆亮。
你看著這句話想起那張拍立得相片背面的話,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軟軟的,像指尖戳在剛蒸好的饅頭上。
第十天的時候他發來一張照片,是一顆剛折好的星星,放在他手心裡。
他發了一條文字:第十顆了,攢著回來一起拆。
你放大照片看了看那顆星星,折得比之前那些都整齊,稜角分明,像是這十天裡練出來了手藝。
你盯著那顆星星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打字回他:那你還折了多少?
他回:每天一顆,等你拆。
你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抬頭看了看對面那扇黑著的窗戶。
第十四天晚上你正在包湯圓,糯米粉鋪了滿案板,掌心搓著一顆圓滾滾的芝麻餡糰子,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
你擦了擦手掏出來看,是他發來的消息:「明天下午到,你湯圓包好了沒?」
你低頭看了看案板上那排搓好的湯圓,白胖胖的,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等著跳水的小胖子。
你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照片裡湯圓白白淨淨地列隊站著,旁邊撒著一點乾粉,像剛下過一層薄雪。
他秒回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接著又發了一條:「等我回來。」
你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放回圍裙口袋裡,繼續搓下一顆湯圓。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對面那扇窗戶還是黑的,明天這個時候它就會亮起來。
那盞燈亮了十幾年沒滅過,不可能因為十五天就真的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