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青梅未摘(10)

  你走出校門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那盞路燈底下,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牛皮紙袋,袋口折了兩折,露出來一截粉色的糖紙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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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亮的好像是你倆的聊天記錄,他拇指正來回撥著屏幕,像在翻什麼舊消息。

  你走近了才發現他在看的是昨天你發的那句到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反覆地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專注而安靜。

  他抬頭看見你的時候拇指飛快地按了一下鎖屏鍵,像是被抓包了做賊心虛,耳根那點紅在冷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給你。」他把紙袋遞過來,低頭不去看你,聲音被圍巾捂得悶悶的。

  「草莓味的,還有橘子味和薄荷味,我都買了,你挑著吃。」

  你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四排糖,粉色橙色淺綠色分裝在透明小袋子裡。

  每種口味貼了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圓乎乎的,像小學生寫的,寫著「草莓」「橘子」「薄荷」。

  大概是他在宿舍里一顆一顆裝好貼上標籤的。

  你拿出一顆草莓味的剝開糖紙放進嘴裡,草莓的甜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點清新的酸,和橘子糖的甜不太一樣,更像是初春早晨的風裡混著花香。

  「好吃嗎?」他問,語氣帶著一點緊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你嚼糖。

  「還行。」你嚼了兩下咽下去,「草莓味比橘子味淡一點。」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住:「那下次我讓他們多放點糖。」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手在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來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去,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你瞥見那張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離得遠沒看清,大概是出門前記的備忘錄之類的東西。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終於攢夠了勇氣似的開口道:「那個……我媽說讓你今晚去我家吃飯。」

  你嚼著糖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那張紙條又掏出來了,展開來指著上面那行字給你看,字跡歪歪扭扭的,寫著晚上叫你對象來吃飯。

  那個對象兩個字被他用筆圈了好幾圈,圈得都快把紙戳破了。

  「我媽親自做的紅燒……,」他收起紙條補了一句,像是在努力說服你,「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看著他站在路燈底下那副又期待又緊張的樣子,冷風把他露在圍巾外面的鼻尖吹得紅紅的。

  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的手指微微用力,紙邊被他捏出了摺痕,像是怕你說不去似的,指節都繃得泛白。

  「幾點?」你問。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點光從眼底冒出來像一粒火星濺進了乾草堆:「六點半,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看了看時間,現在剛過四點。

  他顯然算過時間,從你學校到他家坐地鐵加走路大約一個半小時,到的時候剛好六點半,連換衣服的空檔都給你留出來了,像是這張牌他已經演練過很多遍,就差你這一句好字落下來。

  你低頭把手裡那顆草莓糖的糖紙疊好收進口袋裡:「那走吧,早點回去還能幫阿姨剝個蒜。」

  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了什麼開關,從緊張的殼裡彈出來的那一下連肩膀都抖了抖,然後快步跟上你,兩個人並肩往地鐵站走。

  走兩步就偏頭看你一眼,嘴角翹著壓不下去,那笑容藏都藏不住,從眼角眉梢溢出來,像一隻大狗尾巴搖得停不下來。

  地鐵上人不多,並排坐著。

  他把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手指捻著袋口的摺痕,目光看著對面車窗上兩個人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他挨著你坐著,肩膀幾乎碰到你的肩膀,那道距離比平時近了一些,像是他一直在一點點地縮短著那道剛好夠一隻貓穿過去的空隙。

  你看著車窗里他的側臉,他正看著你們兩個的倒影,嘴角微微翹著,鼻尖還有點紅,整個人像一隻窩在暖氣片旁邊的貓,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舒服兩個字。

  你收回目光,低頭又剝了一顆薄荷味的糖放進嘴裡,清涼的薄荷味在舌尖散開,提神又清爽。

  他偏過頭看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正好地鐵到站了門打開,一群人湧進來,聲音把他那半句沒出口的話淹沒了。

  你側過頭看他,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彎著眼睛笑了一下。

  到了他家巷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燈稀稀落落地亮了幾盞,把他家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灰牆上,枝條交錯的影子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回頭朝你招了招手,你在門口站了一秒才邁步跟上,跨過門檻的時候聽見屋裡有鍋鏟碰撞的聲音,混著油煙和肉香一起從廚房裡飄出來,暖烘烘的,像一張看不見的毯子裹住了全身。

  他媽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你時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一起:「來啦閨女!快坐快坐,飯馬上好。」

  叔叔從客廳里站起來,沖你點了個頭笑了一下又坐回去了,手裡還拿著遙控器,電視裡正放著新聞聯播的前奏曲。

  他站在你旁邊,拖鞋踢踢踏踏地響著,像是不知道該讓你坐哪兒,原地轉了一圈最後把他自己常坐的那個沙發位置讓出來,用袖子擦了擦並沒有灰的坐墊:「你坐這兒。」

  你坐下來環顧四周,他家的客廳和你家格局差不多。

  阿姨從廚房裡端菜出來,紅燒肉冒著油亮的光澤,撒了蔥花和芝麻,香氣撲鼻而來。

  「我按你的口味做的。」阿姨放下盤子擦了擦手,聲音爽朗又熱情,「你嘗嘗。」

  你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咸香在舌尖化開,確實比安司年上次做的那個版本好吃太多了。

  你咽下去說好吃,阿姨笑得眼睛彎彎的,轉頭瞪了安司年一眼:「聽見沒,多跟你媽學學。」

  他縮著脖子夾了一塊排骨,低頭扒飯,嘴角卻翹著。

  那頓飯吃得很熱鬧,阿姨問了你學校的課業,宿舍的條件,寒假回不回來過年,你一一答了。

  他坐在旁邊悶頭吃菜,耳朵卻是豎著的,偶爾在你說話的時候抬頭看你一眼,目光落在你臉上,像是在用眼睛記你說過的每一個字。

  他爸話不多,但給你夾了兩次菜,夾的時候也不說什麼,就是筷子伸過來把菜放進你碗裡,然後繼續低頭看手機上的新聞。

  吃完飯你站起來要幫忙收拾碗筷,他媽一把按住了你:「你坐著去,讓司年洗。」

  他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袖子已經挽好了,手裡捏著一塊洗碗布,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認命:「對,我洗。」

  你看著他系上那條碎花圍裙站在水池前面彎腰刷碗的樣子,他洗碗倒是很認真,一個一個盤子衝過去刷乾淨了再沖一遍,然後放在瀝水架上,動作不緊不慢的,後背的毛衣上還沾著一粒沒擦掉的飯粒。

  你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你就見過類似的場景,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此刻這個繫著碎花圍裙站在水槽前面刷碗的年輕人。

  他從七歲到現在好像從來沒變過,做每一件事都慢悠悠的,不著急,不趕時間,像是早就在心裡盤算好了要花一輩子做完。

  他洗完碗轉過身來,看見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手裡的洗碗布還滴著水,他愣了一下,隨即用濕漉漉的手指沖你比了個OK的手勢。

  那表情又憨又得意,像是在說你看我多賢惠,以後家務活放心交給我。

  你轉身走回客廳,聽見他在後面關了水龍頭,腳步踢踢踏踏地跟上來。

  臨走的時候阿姨塞給你一袋子橘子,說是老家親戚寄來的,讓你帶回學校吃。

  你推辭了兩句推不掉,抱著一兜橘子站在他家門口道謝,他站在門裡沖你笑,路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暖融融的。

  阿姨站在他身後說:「下周末再來啊閨女。」

  他回頭看了他媽媽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轉回來看著你,那個表情像是在說:「你看,我媽都說了,你不能不來了哦。」

  你抱著橘子走在回家的巷子裡,路燈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你回頭看了一眼,他家的院門還開著一條縫,他站在門縫後面朝你這邊望著,見你回頭就揮了揮手,那身影在門縫裡被壓成細細的一條,像個還沒來得及拆開的禮物。

  你回到家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回到房間坐下來。

  枕頭旁邊的兩隻玻璃罐並排靠著,你把口袋裡那顆草莓糖的糖紙拿出來,疊好,放進抽屜最底層那疊糖紙的最上面。

  那一疊紙已經攢了厚厚一沓了,橙色粉色淺綠色,像一小本顏色漸變的畫冊,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平了,沒有一絲摺痕。

  你合上抽屜,伸手摸了摸那隻空著的玻璃瓶,瓶口冰涼的。

  那顆金色星星拆完了,空瓶子還留著,像是給未來留著一個位置。

  你把它轉過來看了看瓶底,發現瓶底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比紙條上的還要小,像是偷偷寫的——等你拆完這一顆,以後每一顆都當面折給你看。

  你看著那行字,把瓶子放回枕頭旁邊,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瓶底的標籤我看見了。」

  他過了幾秒才回,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跟了一個我忘了撕的表情,最後補了一句:「那以後我當著你的面折。」

  你看著屏幕,彎了彎嘴角,把手機放下。

  窗外他家的燈還亮著,二樓那扇窗的窗簾後透出暖黃的燈光。

  你關了檯燈躺下來,黑暗裡那顆空瓶子的輪廓被窗外漏進的微光描出一道細細的銀邊。

  你那以後的日子大概會很漫長,長到有一整個餘生夠他一顆一顆地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