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後的日子其實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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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他遞奶茶過來的時候會把吸管插好再給你,比如兩個人並肩走的時候他的手會時不時碰到你的手背,碰到之後就縮回去,縮回去又伸過來,像一隻猶豫要不要靠岸的船。
你裝作沒注意到那些指尖的試探,由著他一點一點地靠近。
終於在某次過馬路等紅燈的時候,他的小指勾住了你的小指,像是隨時準備鬆開的那種力度,你動了動手指回勾了一下,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綠燈亮了三秒才回過神來邁步。
那天你們吃的還是那家館子。
他坐在對面替你挑花椒,挑完了把乾淨的魚片夾到你碗裡,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但這次夾完魚片之後他放下筷子,看著你說:「以後我每天都給你挑花椒。」
你嚼著魚片看了他一眼:「你又不能每天來我學校。」
「那我每天坐地鐵來。」
「你不上課了?」
「上完課坐地鐵來。」他說得理直氣壯,「晚上再回去,反正就二十站。」
你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魚,但碗裡那片乾淨魚片嚼起來格外香,花椒的麻味被挑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魚本身的鮮嫩和酸菜湯底的酸辣。
你吃完那片魚,夾了一塊他剝好的蝦放進嘴裡,蝦肉彈牙,鮮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你咽下去之後說:「地鐵票很貴。」
「我辦了月卡。」他答得飛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坐一個月比單次買便宜一半。」
你抬眼看著他那副認真算帳的樣子,嘴角壓了壓沒壓住,彎了一彎又抿直了:「那隨你。」
他低頭笑了,繼續剝蝦,剝完一隻放進你碗裡,又剝一隻放進來,嘴角一直翹著沒放下來。
那頓飯你碗裡堆了小山一樣的蝦殼,他面前乾乾淨淨,手邊一小碟蘸料動都沒動過。
你吃完最後一筷魚的時候他遞過來一張紙巾,你接過來擦了擦嘴,他站起來去結帳,你坐在原位看著他走到櫃檯前面掏手機掃碼的側影。
卡其色外套的肩線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大概是地鐵上人多被蹭的,他也不在意,掃碼的時候低頭看著手機,側臉的輪廓被店裡的暖光照得柔和。
你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他做每一件事都很輕,輕到讓你以為那是理所當然。
挑花椒是理所當然,剝蝦是理所當然……喜歡你也成了理所當然。
你坐在那兒看著他,忽然想知道這個理所當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結完帳走回來,看見你盯著他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有東西?」
「沒有。」你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吧。」
兩個人走出小館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十二月底的夜風寒意入骨,他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晃了晃,像在猶豫什麼。
最後你伸手先握住了他,他手指僵了一瞬隨即回握住你的,掌心乾燥而溫熱,粗糲的繭貼著你的手背,那道觸感陌生又熟悉。
你好像沒怎么正式握過他的手,你攥著他的手往前走,他步子明顯慢了下來,像是在配合你的步頻,又像是怕走太快了這隻手就會鬆開似的。
你們兩個人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
光把影子縮成兩團並排的小黑點,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拇指在你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有點癢,你動了動手指,他立刻放鬆了些,但沒鬆開。
他偏過頭看著你,路燈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那抹熟悉的紅又從耳朵尖蔓延開了,他清了清嗓子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來回咽了兩三次,最後終於憋出一句:「那個——我媽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在一起了。」他說話的速度忽然快了起來,像是怕說慢了就說不完了。
「她昨天問我是不是談對象了,我說是,她又問是誰,我說是你,她就笑了,笑完讓我對你好一點,不然打斷我的腿。」
你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阿姨說的是對的。」
他愣了一下,低下頭悶悶地笑出聲來,握著你的手晃了晃,那姿態像一隻被順毛順舒服了的貓,整個人的肩膀都松下來了,那口氣像是攢了一整個冬天終於呼了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很快就散了。
你們沿著江邊慢慢走回去。
十二月江面的風比陸地上更冷,他握著你的那隻手插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口袋內側的絨布軟軟的,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兩個人的步頻慢慢同了拍,影子在路燈下分分合合,像兩條互相纏繞的線,偶爾分開一小截又纏回來。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他站定,鬆開你的手,低頭看著你。
路燈的光從頭頂籠下來,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抿了抿嘴唇,喉結微微滾了一下,然後說:「明天還能來嗎?」
「你明天不是有課?」
「上午有,下午沒有。」
你看著他站在路燈底下那副認真盤算的模樣,口袋裡的手機剛好震了一下,你掏出來看,是阿姨發來的消息。
阿姨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你微信,發了一條語音,你點開來聽,阿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笑意:「閨女,司年那孩子腦子笨,話也說不利索,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你跟我說,我替你收拾他。」
你聽完語音抬起頭看他。
他正一臉懵地看著你,顯然不知道發了什麼消息過來,那表情又茫然又緊張,手不自覺地攥著外套的拉鏈頭一圈一圈地捻著。
「阿姨說讓我多關照你。」你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漫到眼尾,像是放心了又像是害羞了,低頭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碾碎了才抬頭說:「那她有沒有說讓我早點回去?門禁十點。」
「沒說。」你把手機揣回兜里,「你慢慢走回去,不急。」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合上了,只是彎著眼睛沖你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黃的路燈下被鍍了一層暖邊。
他轉身往公交站走,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走兩步又回頭看一眼,回頭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腳步放慢了,站定在幾步之外的距離,像是斟酌了什麼,然後快步走回來。
在你面前站定,低下頭快速地說了一句:「我明天下午沒課,來的時候帶那家橘子糖鋪子的新糖,他們出了新口味。」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像是用完了所有勇氣,轉身大步走了,這次再沒回頭。
卡其色外套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拐角,路燈把他離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你腳前,像一條捨不得收回去的線。
你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那個方向,低頭笑了一下。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你掏出來看,是他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到了。」
你回了一句:「嗯,早點睡。」
他回得很快:「你也是。」
你鎖了屏往宿舍走。
十二月的風還是冷的,可你手裡的溫度還沒散乾淨。
那隻被他握過的右手還殘留著他的體溫,粗糲的繭貼著你的掌心,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套裹著你。
你走了一路那點溫度才慢慢散盡,涼意重新漫上來,但你也不覺得冷了,大概是因為口袋裡的手機還暖著,上面的對話框還亮著你也是那三個字。